要说夏天最念想的那一口,不是冰镇西瓜,也不是绿豆汤,而是母亲手边那一碟糖醋黄瓜。

那时候,老屋的灶台还是柴火灶,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,母亲从井里打上两桶凉水,把刚摘的黄瓜浸进去,等黄瓜吸足了井水的凉意,便捞出来,用刀背“啪”地一拍——这一拍是灵魂,黄瓜裂开的不规则断面,最能蘸住滋味,切成小段,撒上一小勺盐,腌出涩水,倒掉。
然后才是糖醋汁的秘密:白糖要用粗粒的,白醋要够酸,再加一点生抽提鲜,几滴香油增润,蒜末是最后才撒的,滚烫的油“滋啦”一声泼上去,蒜香瞬间炸开,糖醋汁浇进装黄瓜的粗瓷碗里,翻拌几下,搁在案板上晾着,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,听着蝉鸣,就着这碟黄瓜,稀饭能喝下两大碗。
那黄瓜入口是脆的,牙齿一碰就“咯吱”作响;然后是酸,激得腮帮子一紧;紧接着是甜,温柔地兜住酸味;最后是蒜香和香油的气味,在鼻腔里转个圈,一碟平平常常的糖醋黄瓜,却酸甜爽脆,层次分明,把夏天的燥热都化解了。
后来离家在外,下馆子也点过糖醋黄瓜,摆盘精致,切的滚刀块,酱汁浓稠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大概是少了那口井水的凉,少了粗瓷碗的厚,少了母亲用刀背拍黄瓜时,那一声清脆的“啪”。
糖醋黄瓜从来不是什么大菜,它只是夏夜饭桌上最不起眼的一碟小凉菜,可正是因为它的普通,才让人在每一个流汗的傍晚都想起家来,那酸中带甜的味道,像极了日子——有让人皱眉的酸,也有回甘的甜,但总归是清清脆脆的,让人一口咬下去,便觉得人间值得。
若你此刻也觉得暑热难耐,不妨也去买两根黄瓜,用刀背拍一拍,调一碗糖醋汁,也许,那股熟悉的清凉,便顺着筷子尖,一直淌到心里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