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胶林里浮着一层薄薄的蓝雾,父亲说,割胶要赶在太阳出来之前,等晨光一照,胶乳就凝固了,再也流不出来,于是我们摸黑出门,胶刀在腰间叮当作响,像一串醒来的风铃。

胶树一排排站着,沉默得像守夜人,父亲在一棵老树前蹲下,用手电筒照亮树干上那道螺旋状的旧痕——那是一条条早已干涸的河道,记录着过去无数个凌晨的收获,他的刀沿着旧痕的边缘轻轻划下,不是砍,是割,像理发师贴着头皮修剪一般精准,树皮被划开一层,乳白色的胶水便从伤口里渗出,先是细细的一线,随即汇成一滴,挂在那儿微微颤动,仿佛树也在呼吸。
我提着胶桶跟在后面,桶底渐渐响起雨点般的声音,那声音从单薄变得细密,从稀疏变得连绵,像是大地在清晨里细语,父亲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,整个胶林只有刀锋擦过树皮的沙沙声,和胶乳滴落桶底的答答声,交织成一支无声的晨曲。
有一回我问父亲,疼吗?他愣了愣,用粗糙的手抚过树皮上的伤疤说,树习惯了,我们也习惯了,后来我才明白,割胶从来不是索取,而是一场温柔的交易——你从树身上取走一点白,树从你身上取走整个黎明,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父亲收好胶刀,摘下挂在胶碗边的叶子,把最后一滴胶水也小心地刮进桶里,他说,那是树的眼泪,不能浪费。
多年以后,我在城市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橡胶味,忽然想起那个黎明,父亲弯腰的背影,桶里晃动的乳白,还有树上那一道道整齐的刀痕,都像被时间凝固的胶乳,再也无法化开,我终于懂得,割胶人割的从来不只是胶,而是每一个天亮之前,把日子一寸一寸割开的耐心。
如今胶林还在,树还在,只是父亲不再割胶了,他常说,那些树老了,刀口太深,再也流不出什么了,可我知道,有些伤口一旦划下,就永远湿润着——像他手心里的某个黎明,像胶林深处那抹永远不散的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