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革命,保护视力,眼保健操,现在开始——”

这是许多80后、90后记忆里最熟悉的广播声,每天上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一响,喇叭里就会准时传来这段略带杂音的指令,我们极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作业或漫画,闭起眼睛,把双手按在脸上,开始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动作:揉攒竹穴、挤按睛明穴、揉四白穴、按太阳穴刮眼眶。
那时我们不懂,为什么要“为革命”保护视力,只觉得闭眼的三分钟是一种难得的赦免——眼睛闭着,耳朵却竖着,听觉被无限放大,同桌偷偷拆零食包装的声音,后排男生用橡皮在桌上蹭出“沙沙”声响,走廊里老师皮鞋的“笃笃”声由远及近,眼保健操让我们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声音也可以有如此丰富的层次。
可我们那时也淘气,有人从不认真做,只是装模作样地在脸上比划;有人睁着眼睛偷看前面的女生;有人故意把动作做得夸张,惹得周围人憋笑;还有人趁着闭眼的功夫,在桌洞里飞快地翻看小说,而班长站在讲台上,像监督早读一样来回巡视,偶尔用教鞭敲敲某人的桌子:“第五个动作,你的手放对位置了吗?”
如今想来,那眼保健操与其说是护眼,不如说是一场盛大的集体仪式,在这个仪式里,我们被迫安静下来,与自己的心跳独处三分钟,那些片刻的黑暗与缄默,竟成了喧嚣青春里难得的休止符。
后来,我近视了,戴上了眼镜,再后来,学校里的眼保健操播放系统换成了智能语音,动作也从“按揉攒竹穴”变成了“远眺远方”和“眼球转动操”,孩子们被要求在智能屏前跟着动画做,屏幕亮亮的,蓝光护不护眼没人知道,偶尔路过小学门口,听见喇叭里传来新的口令,声音是清晰甜美的女声,却再也听不出当年的那种斑驳与亲切。
我试着按照记忆里的口令,在办公桌前闭眼做了一遍,手摸到眉骨上的穴位,轻轻揉起来,窗外是写字楼格子间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键盘声,我忽然明白,眼保健操真正护住的,或许不是视力,而是那个允许你心安理得闭上眼睛、与外界暂停一切交流的年代。
那套动作我其实早就做不标准了,可闭眼的那一刻,还是闻到了小学教室里粉笔灰混着橡皮擦的味道,原来有些东西,一直留存在我们的穴位里,它不需要你记得,只需要你偶尔闭一闭眼,就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,像一段无声的、古老的按摩,按压着记忆深处的某个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