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飞不是他的本名,他本名里有个“鹏”字,父母盼他高飞,他却偏偏喜欢冷,喜欢在冬天灰蒙蒙的傍晚,独自站在操场边的杨树下,看最后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过光秃秃的枝头,那时他刚转学来,话少,像一枚被风裹挟着落进陌生院子里的枯叶,人们还没记住他的脸,就先记住了他的名字——冷飞,是班里人看他总缩着脖子,随口叫出来的。 他确实冷,不是冷漠,是那种冬天暖不热活的冷,教室里的暖气片烫得能烤红薯,他的手指还是青白的,像刚从雪地里抽出来的筷子,课间大家挤在窗边看楼下打雪仗,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,用铅笔在数学书空白处画鸟,画各种各样的鸟,收拢翅膀的、张着嘴叫的、逆风悬停的,但都不飞离纸面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拴住了。

体育课提前解散,他绕到教学楼后面那排废弃的旧车棚,车棚顶上积着厚厚的雪,偶尔有冰棱砸下来,脆响,他忽然看见一只麻雀卡在车棚铁网的破洞里,翅膀拼命扑腾,越挣扎卡得越紧,细小的爪子已经渗出血珠,天快黑了,风忽然紧起来,他听见那只鸟的喉咙里发出干燥的、近乎撕裂的鸣叫。
他走过去,没有立刻去拽它,他蹲下来,对着那只麻雀看了很久,然后他伸出手,不是去扯它的翅膀,而是慢慢地把铁网边缘的锈铁丝一根根掰开,铁丝又硬又尖,他的手指冻得发木,有一根刺进虎口,血顺着腕子滑进袖口,他也没停。
麻雀获得自由的瞬间,几乎是踉跄着跌进暮色里,它在低空划了一道歪歪斜斜的弧线,然后猛地一振翅,忽然就飞高了,直直地朝着最冷的那片云层穿过去。
冷飞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雪,他的呼吸在空气里结成白雾,那雾也是冷的,可他的手心,第一次攥出了一层薄薄的汗。
后来那个冬天,他在那面铁网下站了很久很久,直到开春,铁网上钻出第一片嫩绿的牵牛花叶,他才明白,原来飞不飞,从来不由风向决定,真正冷的,是从不向任何人伸手的冬天他自己,他把那只麻雀从冬天的掌心里救出来,也顺手把自己的名字,从“冷”字里,轻轻放生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