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鲁中大地的褶皱里,藏着一个叫卫固的镇子,它不喧哗,也不落寞,像一位沉默的老人,坐在时间的河岸上,看日升月落,听风过麦田。

第一次踏上卫固的土地,是在一个薄雾的清晨,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,泛着幽暗的光,街巷很窄,两旁的砖墙斑驳,露出层层叠叠的岁月痕迹,老屋的檐角挑着几缕炊烟,狗在门墩旁打着盹儿,这里没有旅游区的热闹,只有生活的本来面目——缓慢、平常,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。
卫固的名字,古已有之,据说,明代设卫所于此,取“固若金汤”之意,故称“卫固”,城墙早已不存,但那份固守乡土的性情,却像血脉一样,流在镇子里代代人的身上,走在老街上,还能看见剃头匠的摊子,烧饼炉的火红,还有老人在槐树下下棋,棋子落在棋盘上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从旧时光里传来的回音。
镇子的中央,有一棵六百年的国槐,树冠如盖,枝叶舒展,遮蔽了半条街,树身上挂满了红布条,那是村民祈福的印记,村人告诉我,这一带曾遭兵燹,唯独这棵树活了下来,那年大旱,树叶子都黄了,可第二年开春,又发了新芽,所以大家都说,卫固的根,扎得深,我站在树下,仰头望着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,忽然觉得,所谓故乡,大概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愿意把根扎下去的地方。
黄昏时分,夕阳把卫固染成金黄,粮站的旧仓库,供销社的门板,还有废弃的铁匠铺,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,孩子们放学了,骑着自行车在巷子里穿行,笑声清脆,远处传来隐约的鼓乐声,是村里人在排练扮玩,卫固的元宵扮玩,远近闻名,那憨态可掬的“芯子”,那震天响的锣鼓,承载着一代代卫固人的记忆和骄傲。
入夜,街灯亮了,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老街,一家小酒馆里,几个老人正围桌喝酒,他们说,卫固这块地方,人实在,地也实在,种什么长什么,虽然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,但逢年过节,总要从四面八方赶回来,在老家吃顿饭,心里才踏实,这大概就是卫固最朴素的道理——人不离土,心不离乡。
离开卫固的时候,回头望去,镇子安安静静地卧在夜色里,像一枚旧印章,盖在鲁中大地的扉页上,风从田野吹来,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,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这个名字里带着“固”字的镇子,会一直在那里,守着它的一砖一瓦,守着它的六百年的树,也守着所有离乡人回头时的那一盏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