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傍晚,暑气未消,厨房里传来“咕嘟咕嘟”的轻响,奶奶揭开锅盖,白茫茫的蒸汽带着一股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,那是一锅虾米冬瓜汤,汤色清亮,冬瓜片半透明如羊脂玉,几粒淡红色的虾米浮沉其间,像黄昏时天边最温柔的云。

奶奶做这汤从不讲究刀工,冬瓜去皮去瓤,切成厚薄不一的片,大的有三指宽,小的如指甲盖,她说:“自家吃,没那么多规矩。”虾米是她自己晒的,每年的春末,去集市上挑最鲜活的小白虾,洗净沥干,铺在竹匾里晒两个日头,晒好的虾米泛着淡淡的橘红,装在玻璃罐里,能守住一整个夏天的鲜。
锅里的水烧开,先下冬瓜片,煮到边缘变得透明,再用小火慢慢煨,奶奶说,冬瓜要煮到“骨头痛”——就是筷子一戳便软烂的意思,这时候下虾米,虾米遇热便舒展开来,那股咸鲜味一点点渗进汤里,与冬瓜的清甜相互成全,最后只撒一点盐,滴两滴香油,便再没有别的调味了。
我端着碗,吹一吹气,啜一小口,虾米的鲜是张扬的,像海风掠过舌尖;冬瓜的甜是内敛的,像山泉悄悄润过喉头,那汤极素净,却能让人连喝三碗,奶奶坐在对面,摇着蒲扇看我喝汤:“急什么,锅里有的是。”
后来离家求学,学校食堂里也常有冬瓜汤,但那是大锅熬的,虾米少得可怜,汤里浮着几片淡而无味的瓜,我也试过自己动手,照着记忆里的步骤,却总觉得差了什么,直到有一年夏天回家,奶奶又给我做了这汤,我才明白,差的不是手艺,是那个坐在灶前等汤煮沸的人。
如今我也学会了做虾米冬瓜汤,每逢暑热难耐时,便给自己煮一锅,汤还是那碗汤,只是碗边少了一把蒲扇,但喝下去的时候,那些被冬瓜片托起的夏日黄昏,那些虾米一样闪着微光的旧时光,便都回来了,原来有些味道,是刻在骨头里的,走得再远,一口汤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