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不似春的腼腆,也不如秋的萧瑟,夏华是炽烈的,是坦荡的,你看那街角的梧桐,春时还怯生生地探着嫩芽,到了夏,便全然不顾地撑开巴掌大的绿叶,层层叠叠,把日头筛成碎金,藤蔓攀着墙根,一夜之间便能窜出半尺,仿佛听见了某种口令,争先恐后地向上、向外,把绿意泼得滿墙都是生机,这哪里是生长,分明是一场盛大的狂欢——每一片叶子都在用力呼吸,每一朵花都在尽兴绽放,每一颗果实都在拼命饱满。

雷雨是夏华最烈的性子,方才还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,天边翻起浓黑的云,像打翻的墨,滚滚而来,风起,尘扬,闪电劈开天幕,惊雷炸响在耳畔,雨点不是滴落的,是砸下来的,带着万钧之势,敲在瓦上、地上、人的心上,溅起白花花的雾,这暴雨又是最慷慨的,一场酣畅之后,暑气压下去了,空气里满是泥土与青草的清气,池里的荷,被雨洗过,红得更娇艳,白得更素净,叶片上滚着圆润的水珠,像极了少女含泪的眼睫,惹人怜爱。
夏华也是最长情的,白昼被拉得极长,傍晚的霞光似乎总也烧不尽,从橙黄到绯红,再到绛紫,在天边铺开一卷锦绣,夜幕降临时,暑气仍未散尽,于是家家户户搬出竹椅,摇着蒲扇,在院子里纳凉,月光是温软的,洒在西瓜的绿纹上,洒在老人花白的鬓角上,洒在孩子嬉闹的足尖上,蛐蛐儿在草丛里嘀嘀咕咕,萤火虫提着小小的灯笼,一闪一闪,划过夜色,像夏梦遗落的碎片。
有人说夏华太过喧嚣,太过热烈,不如春之温润、冬之静美,可我却觉得,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热力,才最动人心魄,它像一个坦荡的赤子,把光、把热、把雨、把风,统统慷慨地奉上,不容你躲闪,也不容你辜负,万物在酷暑里挣扎,也在酷暑里成熟,那沉甸甸的稻穗,那甜蜜蜜的瓜果,那少年人晒得黝黑的臂膀,不都是夏华馈赠的勋章吗?
我坐在窗前,看一场雨来,又看一场雨停,窗外的绿意愈发稠浓,仿佛能滴下汁水来,我知道,这盛大的夏华还在继续,它会用自己的方式,把整个世界的热情,毫无保留地,注入我的眼底,我的心间,纵使日后秋风起,凉意生,我也会记得,生命曾经在这样一个夏天,如此恣意地华彩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