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,我回老家参加同学聚会,饭桌上一片喧腾,有人谈起县城新建的湿地公园,说那里原本是块荒滩,如今却成了水鸟的天堂,有人提起当年的班主任,说他已经退休,搬去了南方,直到张明端着酒杯站起来,红着脸说:“要是没有朱俊华,咱们这个班早就散了。”

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,我这才意识到,整晚都没人提起这个名字——那个在同学群里永远置顶,却从不发言的人。
朱俊华是我们初中的班长,瘦,黑,沉默,像棵长在教室角落的树,他不怎么说话,但每个人都服他,初二那年,班里最混的男生连续逃课一周,是朱俊华每天放学后骑车去他家,把他拽回学校,后来我们才知道,那男生的父亲赌钱欠债,家里连书桌都被砸了,朱俊华没跟任何人说,只是默默把这事汇报给班主任,又悄悄从自己生活费里挤出一半,帮他买齐了练习册。
高中毕业,朱俊华没考上大学,他去了一所技校学机械,后来进了县里的农机厂,同学群里热闹过一阵,有人考上重点大学,有人去深圳闯荡,朱俊华偶尔冒个泡,发个“恭喜”的表情,然后又沉下去,后来我们渐渐知道,他没去大城市,留在县城,结了婚,生了女儿,按部就班地过日子。
真正让我重新认识朱俊华的,是2017年,那年冬天,群里突然有人发了张照片:县郊一片荒地上,朱俊华正弯腰捡石头,身后是几十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,原来他早就不在农机厂了,带着十几个下岗工人搞了个绿化养护队,承包了县城所有街道的行道树管护,照片里的朱俊华比记忆里黑了很多,但眼神还是那样,沉沉稳稳,像一汪深潭。
“你们知道他干了啥不?”发照片的老同学说,“前些年县里搞绿化,招标时几家公司报价都高,朱俊华直接公开了成本核算,说‘树是命,不是买卖’,他带着那帮人,用最便宜的价格中标,但树养得比谁家都好。”
我专门回了一趟县城,去看他,在城东老街上,他正给一棵法桐修剪枝杈,桐花落了满地,他站在梯子上,动作慢得像在给老人理发。“这棵树,”他跳下来,拍拍手上的灰,“1987年种的,比咱们都大,我小时候就在这儿玩,夏天躺树底下睡觉,醒来脖子后头一圈蚂蚁。”
他带着我沿街走,如数家珍:这棵银杏是旧县衙门口的老树,地震那年差点倒了,他们用钢管做了支架;那排国槐是2003年“非典”后种的,说是要“接接喜气”;巷子深处的合欢树,每年夏天开粉花,花掉在环卫工车上,特别好看。
“大家都种快树,种杨树,十几年就成材,”他站在一棵歪脖子的枣树底下,“可我想种慢树,慢树活长,能陪好几代人。”
晚上他请我在家吃饭,不大的房子,收拾得干干净净,他女儿正上高三,在屋里做题,他妻子端菜出来,笑着说:“老朱这人没别的爱好,就是天天念叨他的树,哪棵有病了,他比人家家里出大事还着急。”
我问他:“你后悔吗?念书的同学里,就你没出去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我小时候也想过往外跑,可那年我爸心肌梗,在县医院抢救,我守在走廊里,看见窗外院墙边有棵柿子树,秋天了,柿子红了,没人摘,那一刻我就想,总得有人守着这些树吧,后来我爸好了,我毕业了,一回来就没再走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再说,树这东西,最不骗人,你给它浇水,它就长叶子;你给它修枝,它就开花,比人简单多了。”
那晚我回酒店路上,看见路灯下的梧桐叶在地上投出影子,边缘分明,像谁的脚印,我想起朱俊华的手——粗粝,有茧,关节微微变形,那双手剪过枝,浇过水,扶过倒下的小树苗,也托起过一个班十几个孩子的青春。
后来我们同学建了个“种树基金”,每年凑钱支持朱俊华的养护队,群里的热闹,终于有了具体的去向,而朱俊华依然是那样,偶尔发个“收到”,再不多话。
今年春天,他又发了张照片:是城郊那片荒滩建成的湿地公园,新栽的柳树发了嫩芽,他女儿站在树旁,穿着校服,头发被风吹起来,配文只有一句:“树活一年,人活一生,都要好好的。”
我想,朱俊华大概就是这么一个人:他在时间里种树,树在时间里生长,而时间,最终把他也长成了一棵树——沉默,坚韧,年年春天发新芽,荫蔽着所有路过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