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风,一吹就让人想起橘子汽水味,阳光还不算毒辣,透过梧桐叶洒下来,落在柏油路上,是亮晶晶的碎银子,空气里有初夏特有的潮润,栀子花香混着青草味,一阵一阵地,把人往窗边引。

六月的关键词,是“结束”与“开始”交织的月份,高考的笔帽在最后一科收卷时轻轻合上,几百万人的青春,在铃声响起的刹那,定格成一帧帧安静的画面,有人哭着抱作一团,有人笑着把草稿纸抛向空中,他们都走出校门,向着各自的七月奔去,毕业典礼上,学士服的帽穗被拨到另一边,阳光下,那些晃动的流苏像一串串跳动的音符,奏着离别的序曲,食堂阿姨最后一次多舀了一勺菜,说:“以后想吃,得自己花钱了。”宿舍楼下的行李车轱辘轱辘响,载着四年的旧书、半瓶没喝完的洗衣液,和一叠写满名字的明信片,六月把太多人推向了路口,往前是辽阔,往后是回不去的盛夏。
可六月又不全是离愁,它还是枇杷熟透的甜,是端午前母亲在厨房里包粽子的背影,是竹编篮子里泡着凉水的米,是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咸鸭蛋的锅,门楣上挂起菖蒲和艾草,香气清冽,像把整个江南的草木都收进了檐下,小孩子举着五彩丝线缠的鸭蛋络子,满院子跑,跑着跑着,夏天的蝉就叫起来了,晚饭后,大人搬出竹椅到院子里乘凉,摇着蒲扇,讲些不知哪年的旧事,月光是六月的慷慨,洒得遍地都是,照见墙角一株茉莉,悄悄开出了白花。
六月的雨,也是急性子,午后常常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,下一秒就乌云翻墨,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,砸得街边的桂树叶噼啪作响,你刚躲进屋檐下,它又骤然停了,天边白亮亮的,像洗过一样,空气里浮着泥土的腥气,远处的山峦轮廓分明,青得像要滴下来,这雨来得快,走得也快,像极了六月的脾气——热烈,直接,不留余地。
忽然想起木心的《六月里散步》:那是一条窄窄的巷子,两边是青瓦灰墙,墙角有青苔,六月里散步,走的不是路,是光阴,脚步慢下来,能听见墙头猫咪的呼噜声,能看见卖花阿婆竹筐里沾着水珠的白兰花,光阴在六月里是不急的,它有整个夏天可以挥霍。
可我们总在六月里着急,急着告别,急着奔赴,急着把未来的日子填满,有一年六月,深夜在路边的小摊吃麻辣烫,老板娘一边擦着汗一边颠锅,锅气升起来,她的眉眼模糊在热气里,她笑着说:“六月好,六月菜便宜,人也有精神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六月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——它让离别的人有勇气转身,让等待的人有念想,让寻常的日子因为一棵栀子的香气而显得郑重。
六月,就是这样一个月份,一半是火,一半是水;一半是结束的句点,一半是开始的冒号,我们在这热气腾腾的日子里,剥开一只绿壳的粽子,蘸一点白糖,咬下去,糯米的香和枣子的甜,刚好安抚了这个季节所有的不安与期待。
别怕六月的炎夏,也别慌六月的离别,把日子过成诗吧——早起在洒满阳光的窗前喝一杯温水,午后把西瓜对半切,用勺子挖最中间那一块,傍晚去公园走走,看荷塘里第一朵荷花骨朵,夜里枕着蝉鸣入睡,六月,本该如此简单,又如此丰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