耀阳的Steam好友列表里,永远只有三个人:一个是他自己,一个是大学时睡他上铺的兄弟,另一个是头像已经灰了两年、始终没有上线过的陌生人,他把这个账号玩成一座孤岛,却偏偏乐在其中。

第一次打开他的库,你会被那几百个小时的“文明6”吓到,他从来不开快速胜利,也不玩征服流,只喜欢选一个不起眼的小城邦,把地图上的每一条河流都修满水渠,然后在工坊里下载一大堆奇奇怪怪的mod,让城市长出空中花园,他说那叫“种田”,是他在现实里做不来的事,现实中他是公司的项目经理,每天跟人争资源、抢进度,到了晚上,他在虚拟的大陆上浇水施肥,看那小小的像素居民排队走过石桥,心里就安定了。
可他也有不平静的时候,Steam界面上那个“最后运行:昨天”的标签,属于一款他玩了六百小时的《黑暗之魂3》,他其实技术一般,高墙上的第一个BOSS都能卡他三天,但他从来不逃课,不召NPC,不用法术,就穿着一身破甲,拿着一把直剑,一遍一遍地翻滚、挥砍、死、再来,有一次凌晨三点,他终于过了无名王者,耳机里传来那声苍老的叹息,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发现自己眼眶热了,第二天上班,同事问他怎么眼圈发黑,他说昨晚追剧了,没有人知道,他其实在某个被灰雾笼罩的竞技场里,跟一个马背上的人影搏斗了一整夜,就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在绝望面前按一下“重来”。
耀阳还玩很多不起眼的小游戏,他会在《星露谷物语》里把整个农场种成一片向日葵田,只因为游戏里的阳光看起来像他老家秋天晒谷场的颜色;他会在《极乐迪斯科》里反反复复地读警探的内心独白,然后关掉游戏,坐在阳台上抽一根烟,觉得那个失忆的酒鬼比自己活得坦诚;他甚至会在《Wallpaper Engine》的创意工坊里逛上两小时,不是为了找壁纸,只是为了看那些陌生人分享的作品下方的评论,有人说“这个我老婆喜欢”,有人说“谢谢作者,我父亲走了以后我就换成这个动态雪景了”,他把那些评论截图存进一个叫“人间”的相册,从来不发朋友圈。
有一回,他那个上铺兄弟出差来他的城市,喝到微醺时问:“你花那么多时间玩Steam,到底图什么?”耀阳没回答,只是打开手机上的Steam App,给他看了那款叫《艾迪芬奇的记忆》的游戏截图——一个小女孩骑着风筝飞过月亮,屏幕上有字:“我们每个人都是家族故事里的一个标点。”兄弟愣了一下,说:“你他妈还是这么矫情。”两个人笑了,碰杯,然后又各自沉默。
第二天送走兄弟,耀阳打开电脑,Steam自动登录,他没有点开任何游戏,只是盯着那些熟悉的名字,像翻一本旧相册,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买游戏时用的还是银联卡,想起大四那年在宿舍为了跑《巫师3》把显卡风扇转得跟直升机似的,想起初恋分手那天他通宵打《传送门2》,打完最后一道谜题,屏幕上GLaDOS说:“这真是一次愉快的智力竞赛。”他当时哭得像个傻逼,但走出宿舍,太阳照常升起。
后来他收到一封邮件,说那个灰了两年的头像,因为账号被别人找回,改了签名——新签名写着:“谢谢这五年你还在。”耀阳不知道对方是谁,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,他想了很久,给那个陌生人留了一条言:“也谢谢你,让我隔着一块屏幕,看过那么多不一样的世界。”
然后他关掉对话框,点开《地平线:西之绝境》,让埃洛伊骑着机械兽奔驰在金色的原野上,屏幕右下角的Steam通知栏跳出一行小字:耀阳正在玩。
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,而他的深夜,从这盏亮着的灯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