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上的人,大抵都有名字,名字是父母给的,是户口本上印着的,是朋友唤着、同事叫着的,有了名字,仿佛就有了来处,有了着落,像一棵树有了根系,风来雨去,总还有个名目立在那里,可总有一些人,是没有名字的,他们不是没有称呼——拾荒的老头,扫街的大婶,看门的保安——但那些称呼像旧衣服上的补丁,勉强遮着破洞,却露着线头,问起他们叫什么,他们往往怔一怔,然后摆摆手,憨憨地笑:“叫什么都行,没要紧的。”

那是在城郊的垃圾处理站,夏天,太阳毒辣辣地晒着,空气里翻涌着腐烂的甜腥,他蹲在一堆废铁皮中间,戴着一双露指头的棉纱手套,正在拆一台旧冰箱,汗珠子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,在脸上冲出几道黑印子,我走近了,他抬起头,眼神浑浊而温驯,像一头老牛。
“师傅,贵姓?”我问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摇摇头:“姓什么?早忘了,我从小是个弃儿,福利院里的纸贴子上只写了个‘男’,后来谁也没给我起过正经名字,院里的人叫我‘小五’,因为我是第五个被丢在门口的,后来长大,出来干活,叫‘小五’没人应,工头就喊我‘老五’,再后来,人家干脆喊‘喂’。”
他说着,笑了笑,像是讲别人的故事,他把冰箱里的压缩机撬下来,扔进旁边锈迹斑斑的铁桶里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那您怎么称呼自己呢?”我又问。
他停下来,想了想,说:“我叫自己‘没有’。”
“‘没有’?”
“是啊,人家问我叫什么,我就说‘没有’——没有名字的‘没有’。”他嘿嘿地笑了,“听着像个笑话,可我觉得挺实在,我这个人,本来就什么都没有,没有家,没有老婆孩子,没有正经工作,你要是再给我安个名字,那不是骗人吗?叫‘没有’,至少诚实。”
我一时语塞,他倒不在意,又低下头去拆另一台洗衣机,阳光照在他背上,那件蓝色的确良衬衫已经洗得发白,领口磨损得起了毛,他一边拧螺丝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:
“其实没有名字也好,没名字,就不怕被人记住;不被人记住,就不怕被人忘记,你看那些有名字的,张三李四王五,哪个不是活着活着就成了墓碑上的两行字?我倒好,死了往火葬场一送,骨灰盒上都不用贴标签——反正没人来认领。”
他说这番话时,语气是平淡的,甚至是轻松的,可我听着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硌了一下,他说得对啊,名字是一种牵绊,有了名字,就有了牵挂你的人,有了你欠下的债,有了你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,而一个没有名字的人,就像一片飘在半空的灰,落下来,无声无息,风一吹,就散了。
后来我离开垃圾站,在路边的小店买了一瓶水,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,正冲里面嚷:“小杰!来搬货!”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应声跑出来,浑身汗淋淋的,嘴里应着:“妈,来了!”那孩子脸上带着笑,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。
我又想起老五——不,那个“没有”的人,他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?被人喊一声,然后应一句“来了”?也许有过,也许没有,他像一株野草,在城市的缝隙里长出来,没有名字,却实实在在地活着,啃着最硬的面包,喝最凉的水,把那些被丢弃的钢铁一块块地拆解、分类、卖钱。
傍晚的时候,我路过一条老街,街角有个修鞋摊,摊主是个瘦小的老汉,戴着老花镜,正低头给一只皮鞋钉掌,我忽然心血来潮,走过去问:“大爷,您贵姓?”
他抬起头,用满是老茧的手推了推眼镜:“免贵,姓王。”
“您有名字吗?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有啊,王建国,爹给取的,指望我建设国家呢,结果建设也没建设成,就在这儿修鞋了。”他说着,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。
我点点头,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,原来大多数人还是有名字的,有名字,哪怕只是个普通的“王建国”,也像一盏昏黄的灯,在漫长的黑夜里,亮着它微薄而笃定的光。
可我又想起那个“没有”的人,他此刻在哪里呢?大概还在垃圾堆旁,或者已经收工,蜷缩在某个桥洞下的被窝里,他没有名字,没有灯,也许连黑夜都算不上——因为黑夜尚且有名字,而他没有。
第二天,我又去了垃圾处理站,远远地,我看见那个蓝色的身影还在,他正蹲在地上,用钳子夹一颗铜螺丝,我走过去,喊了一声:“喂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见是我,咧嘴笑了:“是你啊,有事?”
“没别的事。”我说,“就是想问问你,今天中午吃了吗?”
他怔了怔,然后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:“吃了,一个馒头,一根大葱。”
“那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要不要一起去喝碗热汤?我请客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又笑了,那笑容在脏兮兮的脸上,竟显得格外明亮:“好啊,不过你得等我一会儿——我得先把这堆铜线捆好。”
我站在一旁,看着他弯腰忙碌,阳光照在他没有名字的背上,影子在地上黑黑的一片,我想,他没有名字,但他有影子,影子跟着他走,从白天到黑夜,从这条街到那条街,从不问他的名字。
也许,这就够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