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他,是在老城区的社区活动室里,那时我刚搬来,被居委会主任拉着参加“邻里读书会”,屋子里七八个人,多半是退休老人,只有他坐在角落,面前摊着一本《中国通史》,铅笔在书页上划着细线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没说话,又把头埋进书里,后来我才知道,他是隔壁中学的历史老师,教了一辈子书,退休后没去带孙子,反倒成了社区图书馆的义务管理员。

陆明不爱讲话,但爱做事,社区图书馆那几排旧书架,是他从废品站淘来的,刷了漆,钉了角铁,稳稳当当,书也是他一本一本码上去的,有自己捐的,有上门去收的,还有从旧书市论斤称回来的,有人笑他傻:“这些破书,谁看?”他也不恼,只把最上面那层腾出来,摆上孩子们爱看的连环画,暑假里,放学后的孩子挤在那间屋子里,叽叽喳喳,他坐在旁边,静静地给他们翻书页,偶尔念两句,有家长说,陆老师比学校老师还耐心。
真正让我记住他的,是那个冬天的一件事,巷子深处住着一位独居老人,姓周,儿女都在外地,有天傍晚,周大爷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走到图书馆门口,说想借一本《三国演义》。“年轻时读过,现在想再看一遍。”陆明蹲下身子,从底层书柜里抽出一本旧版的三册,用牛皮纸包好,递过去:“周叔,不急,看完了我来取。”周大爷接书的手一直在抖,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之后连续三天,陆明下班路过,都拐进周大爷家,送点热汤,顺手把炉子里的灰清一清,第四天,周大爷突发心梗,送医院,人走了,家人收拾遗物时,那三册《三国演义》还放在床头,纸包上写着“陆老师再借”几个字,后来,陆明把那套书收回来,又仔仔细细地包了新封面,放回书架最中间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那天下午,他在图书馆里坐了很久,窗外下着蒙蒙细雨。
陆明的“明”,大概就是这种不动声色的光亮,他不讲课的时候,就坐在窗边,把旧书修补好,把破损的书页用透明胶带细细粘上,阳光从西边射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亮晶晶的,有一次我问他:“陆老师,做这些图什么?”他想了想,说:“书也是人,会老,会病,有人记得它们,它们就活着。”停顿了一下,他又补了一句:“人也一样,有人记得,就还在。”
后来我搬走了,很久没回老城,听说陆明还在那个社区图书馆,只不过把门头重新刷了一遍漆,漆成了浅蓝色的,有人问他为什么选蓝色,他说:“像天空,孩子们抬头,就能看见。”
陆明,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,可每次想起他,心里就亮堂起来,像雨后的天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