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一紧,窗玻璃上便结了霜花,母亲照例从抽屉深处翻出那个圆铁盒,盒面上的红字已经磨得斑驳,露出一小片银白的铁皮——蛇油冻疮膏,她拧开盖子,一股混合着油脂与药草的气息便散开来,那味道不香,甚至有些凛冽,却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冬天所有的门。

小时候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,教室里没有暖气,脚趾头冻得发木,像浸泡在冰水里,回到家,第一件事不是烤火,而是把冻得红紫的手伸到母亲面前,她总是轻轻“嘶”一声,然后打开那盒蛇油冻疮膏,用指尖剜出一块半透明的膏体,在掌心搓热,再均匀地涂抹在我手背的冻疮上,那膏体初触是油润的,很快便化作一层温暖的薄膜,包裹住针刺般瘙痒的皮肤,母亲的手指有些粗糙,力道却恰到好处,一圈一圈,把凝结的寒意慢慢揉化。
那时的我总嫌这膏药味道难闻,却抵挡不住它在雪夜里带来的安宁,涂完膏子,母亲会让我把手插进棉袄的袖筒里,说:“蛇油通络,暖得透骨。”我半信半疑地蜷缩在火炉边,看炉火映着铁盒上的蛇形图案,那蛇仿佛在油光里游动,蜿蜒成冬天最神秘的图腾,后来才知道,蛇油自古入药,《本草纲目》中便有“蛇脂,绵裹塞耳聋,亦傅肿痛”的记载,而配以冻疮膏的工艺,则是民间智慧的结晶——取自东北乌梢蛇腹内的油脂,经冬月寒露炮制,再掺入白芷、冰片、樟脑,专克那冻伤溃破的顽疾。
印象最深的是初中那年,邻座女生小梅生了一脚重度冻疮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她把冻疮膏送给我,说:“你脚后跟也裂口了,拿去吧。”我摇头拒绝,她却把铁盒塞进我的书包,跑了,那盒蛇油冻疮膏,我用了整整一个冬天,每天睡前,我会挖一小块,仔细涂在脚后跟的裂口上,再用袜子裹住,翌日清晨,裂口处褪去红肿,渗出的黄水也干结了,一个多月后,那些张牙舞爪的裂口竟合拢得只剩淡粉的疤痕,我始终没能把空盒还给她——她转学了,后来在操场上捡到一枚贝壳,里面凝着干硬的膏痕,才恍然明白,原来冬天里最温暖的赠予,往往沉默无声。
成年后到了南方城市,冬天气候湿冷,却再没有北方的刺骨,药妆店里琳琅满目的护手霜、润肤乳摆满货架,包装精美,气味芬芳,可每逢降温,我还是习惯性地从网上囤几盒老牌蛇油冻疮膏,不是为了涂搽,只为在某个寒夜,拧开盖子,让那股熟悉的味道瞬间氤氲开来,它像一位沉默的老友,提醒我:无论身处何地,身体的寒,总要用些土生土长的东西去捂热。
前几日视频通话,母亲举着那盒用了半年的铁盒给我看,笑得皱纹堆叠:“现在牌子多了,什么凡士林、马油,都不如这个管用,你爸脚趾头又长冻疮了,我每晚都给他抹。”镜头摇过去,父亲正蜷在沙发上,把脚伸在母亲膝头,裤脚卷得高高,母亲低着头,指尖蘸取膏体,像多年前对我一样,认真而缓慢地揉搓,暖黄的灯光下,那铁盒上的蛇形标志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我忽然明白,蛇油冻疮膏早已不仅仅是一味药,它是母亲掌心的温度,是少年时光里无声的关怀,是冬天最朴素却最坚定的承诺——即使天寒地冻,总有一份暖意,愿意钻进你的皮肉,化开淤血与疮痂,让血脉重新奔流。
窗外的雪又飘了起来,我转身走进卧室,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那罐尚未开封的蛇油冻疮膏,拧开盖子,在指尖抹了一点,那熟悉的油香漫上来时,我仿佛又坐在故乡的炕头,听见母亲轻声说:“冬天再冷,也能扛过去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