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母亲总爱在厨房里唤我:“过来,闻闻。”那时我个子刚够得着灶台,踮起脚,她把一只搪瓷盆端到我鼻尖,里面是刚蒸好的馒头,白胖胖的,热气扑上来,带着麦子和酵母特有的酸香,我吸着鼻子,认真地说:“闻到了,是太阳的味道。”母亲笑了,那笑容至今还藏在她眼角的褶子里,后来我才知道,太阳哪有什么味道,那是面粉发酵后,被蒸汽托起的、最朴素的甜。

长大些,“闻闻”变成了外婆的习惯,她住在老巷子尽头,院子里种满茉莉,黄昏时分,她搬个小凳坐在花丛边,招呼我:“来,闻闻,这茬花开得最旺。”我凑过去,那香气并不霸道,而是细密地织进晚风里,像一层薄纱,外婆说,茉莉香能安神,可我总觉得,那香气里还混着旧木柜的沉香、井水的凉意,以及她手背上淡淡的护手霜味道,每次我离开,外婆总让我带走一小包晒干的茉莉,说:“想家了就打开闻闻。”异乡失眠的夜里,我打开纸包,那股熟悉的香便缓缓流出来,仿佛外婆坐在床边,轻轻拍着我的背。
后来,我终于自己学会了“闻闻”,春天,我闻梧桐叶初绽时那股涩涩的青绿;夏天,我闻雷雨前空气里的土腥气;秋天,我闻落叶被晒干后的焦脆;冬天,我闻暖炉上烤橘皮的甜苦,我渐渐明白,“闻闻”不是一种器官的指令,而是一种邀请——邀请你停下来,把注意力交给看不见的尺度,一张旧信纸上的墨香,能唤起十年未见的故人;一件大衣领口的香水尾调,能还原一个拥抱的体温。
我也成了那个爱说“闻闻”的人,我会把刚煮好的汤端到孩子面前,让他闭眼嗅一嗅;我会把雨后草地上捡回的松果放在窗台,路过时提醒自己:闻闻,这是季节递来的名片,我们总在忙,忙着看、忙着听、忙着说话,却常常忘了鼻子才是离记忆最近的门。
“闻闻”,这两个字叠在一起,像两片叶子轻轻相碰,像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说:别急,来感受一下此刻,气味不能保存,也无法快进,它只存在于呼吸的当下,当你听见有人说“闻闻”,那是在请你,与这个世界交换一小口真实。
请记得,无论走多远,总有一种气味在等你,它可能藏在母亲的灶台、外婆的花丛、或是某条巷子拐角的风里,只要你肯低下头,轻轻说一句——闻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