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豫东平原的深处,有一个叫“泥河村”的地方,村口的老槐树下,常坐着一位老人,他叫范明文,七十多岁了,皮肤黝黑,手掌粗糙,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,村里人都说,范明文这个人,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却把自个儿的名字,一笔一画地写进了泥土里。

范明文年轻时是村里的民办教师,那时候教室是土坯房,黑板是水泥抹的,粉笔都是省着用,他教语文,也教算术,冬天还要提前到校生炉子,孩子们喜欢他,因为他讲课时总爱把知识编成顺口溜,黄河之水天上来,背完这首诗,冬天就不怕冷”,他教过的学生,如今有的在县城当干部,有的在省城做工程师,但每年春节回村,都会先到范老师家坐坐,听他絮叨当年的旧事。
后来民办教师转正,范明文有机会调到镇上的中心小学,他却把名额让给了更年轻的同事,自己留在了泥河村,他说:“这村里的娃,总得有人教。”这一教,就是三十多年。
退休那年,范明文本该享清福了,可他却扛起锄头,把村东头那片撂荒的河滩地开了出来,大家都笑他:“范老师,您这是要当农民啊?”他嘿嘿一笑:“退休了,闲着也是闲着,种点东西,还能给村里添点绿。”
那片地,他种的不是庄稼,而是树,杨树、榆树、槐树,还有几棵核桃树,他每天清早去浇水,傍晚去锄草,像伺候学生一样伺候那些树苗,有人问他:“范老师,您种这些树图啥?”他想了想,说:“图个念想,等树长大了,孩子们就有个乘凉的地方。”
几年过去,河滩上真长出了一片小树林,夏天,村里的孩子在那里捉知了、荡秋千;秋天,落叶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,范明文没事就去林子里转转,摸摸这棵,拍拍那棵,嘴里喃喃:“长得真快,比我那届学生还快。”
泥河村有条泥河,早年间水清得很,后来上游建了厂子,河水变浑了,鱼虾也少了,范明文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他不懂什么大道理,就拿着村里的铁锹,沿着河边挖沟,把枯枝烂叶挡在岸上,又从自家院里的压水井引出一条小水管,天天往河边浇水——那水是甜的井水,他想着能冲淡些浑浊,村里人笑他傻,他却说:“河跟人一样,也得养。”
有一天,县里来了一群“专家”,说要考察河岸生态,他们在范明文的小树林边停下,看到河岸被修整得平整整整,还种了草皮和灌木,就问这是谁干的,村支书说是范明文,专家们很惊讶,找到他时,他正蹲在河边,捧着水看:“有点清了,有点清了。”那神情,跟当年看学生交上来的满分卷子一模一样。
后来,县里给范明文发了个“环保先进个人”的奖状,他把奖状贴在堂屋里,旁边是他教过的一届届毕业照,有人说他该高兴,他却摆摆手:“我就是个闲不住的人,看不得地荒着,看不得河脏着。”
范明文还是每天早起,他不教书了,但偶尔会坐在小树林的树下,给围过来的孩子们讲故事,讲从前黄河的水怎么流,讲河滩上原来有片野芦苇,讲他年轻时教过的那个调皮学生后来怎么当上了工程师,孩子们睁大眼睛听着,风从树叶间穿过,哗啦啦响,像在替他补充那些没说完的话。
范明文没什么宏大的理想,也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,他只是把大半辈子交给了一间土教室,又把剩下的时光交给了一片河滩、一条河,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,只有一锹一锹的土,一棵一棵的树,一年一年的水。
但在泥河村的乡亲们心里,范明文这三个字,早就和那些树一样,深深地扎进了泥土里——风吹不倒,雨冲不走,年年春天,都会抽出新的枝芽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