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,我坐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,镜面蒙着细密的水雾,像一只半阖的眼,外婆站在我身后,手里握着一把银亮的剪刀,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,她要给我剪头发,剪掉那留了十年的及腰长发,我听见“咔嚓”一声,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冰凌,一缕发丝便轻飘飘地落下来,在空气里打了几个旋,最终安静地躺在我摊开的掌心里,像一截断掉的、暗哑的黑绸。

我醒来时,枕边一片濡湿,窗外的月光正斜斜地照进来,将窗帘的阴影拉得老长,我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头发,它们还在,长长地铺散在枕头和肩头,带着温热的、属于身体的触感,可梦里那截断发的凉意,却固执地留在指尖,挥之不去。
外婆是在三年前的秋天走的,她生前最爱惜我的头发,每天早晨都要用一把旧木梳,蘸了清水,一下一下,从发根梳到发梢,梳得平平整整,然后编成一条麻花辫,辫尾系着红绳。“女孩子的头发,是娘给的,是命里的根,”她总这样说,“不可乱剪。”她自己的头发,却是极短的,齐耳,花白,像覆了一层早霜的枯草,她说那是她年轻时自己剪的,那年她十六岁,要跟着队伍走,嫌长发碍事,便对着河水里的倒影,“咔嚓”一剪子,把两条乌黑的辫子丢进了流水里,从此,她再没留长过。
我渐渐明白,梦里那把剪刀,或许不是外婆的,而是时间递来的,它悬在我头顶,剪的又岂止是头发?那落下的,是那个在院子里追着蜻蜓跑的小女孩,是夏夜里枕着外婆的腿听她唱《月光光》的童年,是那些被日光漂白的、以为永远不会消逝的、黏稠而缓慢的日子,梦里的我当然知道,头发剪了还会再长,可有些东西,剪了便是剪了,再也不会回来,外婆的剪子,剪断的是她和少女时代的连接;而我梦里的剪子,剪断的,是我与那个还有外婆的世界之间,最后一根看不见的丝线。
母亲说,梦见剪头发是吉兆,意味着脱胎换骨,可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也许她说得对,一个人总要经历几次这样的“梦见”,才能学会接受生命的残忍与慷慨,头发是岁月的容器,它替我收纳了太多无处安放的情感,当梦里的剪刀落下,那一地碎发,便是所有我说不出口的告别。
清晨,我走到镜子前,将长发松松地挽起,又放下,窗外有鸟鸣,有初升的太阳,有湿润的、带着草木气息的风,我拿起那把老旧的木梳,学着外婆的样子,蘸了清水,一下一下地梳起来,梳齿划过发丝,发出细细的、沙沙的声响,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说着话。
我知道,有些月光是剪不断的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落在我今后每一个清晨的梳齿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