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我嫌它腥,筷子总是绕开那盘炒得油亮的紫红,外婆就夹一筷子放进我碗里,说:“多吃些,你脸色白得像纸。”我赌气扒进嘴里,一股泥土混着铁锈的味道在舌尖炸开,涩得人皱眉,外婆笑了,皱纹里藏着落日:“苦就对了,血菜从来不说甜话。”

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,菜市场的蔬菜水灵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翡翠,我再也找不到那种暗沉的紫红,同事教我用防晒霜、维生素片,把皮肤养得透亮,可每到冬天,手脚还是冰得像冻土,某个加班的深夜,我忽然想起外婆的铁锅,想起那些被嫌弃的日子——原来她一直在用最野性的方式,往我骨血里埋铁。
再回乡时,外婆已经拄拐了,她颤巍巍领我去菜地,指给我看那片被风啃得歪斜的紫红。“它们贱,不挑地,砖缝里也能活。”外婆弯下腰,枯瘦的手指掐断一丛,汁液染红了她的指节,“人也该这样,有点血性。”
那顿饭,我吃了三碗,血菜用猪油渣爆炒,加了蒜末和干辣椒,苦味被火光驯服成焦香,我嚼着纤维粗壮的茎,忽然明白外婆说的铁——不是化验单上的微量元素,是穷日子里磨出来的硬气,是折断脖子也要朝太阳长的倔强。
如今冰箱里常备一把血菜,清洗时殷红的水纹在盆底荡开,像在练习某种古老的仪式,我把它们切成段,大火快炒,看紫红在高温里渐渐沉入墨绿,先生嫌苦,女儿嫌丑,只有我知道,这盘菜里埋着一座村庄的骨骼。
窗外霓虹亮起时,我盛一碗米饭,把最后一口血菜连汁浇上去,碗底泛起的暗红,像老家屋檐下挂的腊肉,像外婆别在发间的红头绳,像所有倔强地活在水泥缝里的,不肯褪色的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