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前进道是被竹筐和秤砣唤醒的,卖菜的老张蹬着三轮车从巷口进来,车斗里码着还带露水的黄瓜和西红柿,他媳妇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一杆老秤,秤砣上系着红绳,那是他们结婚时系上的,摊位支起来,白萝卜横七竖八地躺着,像一群刚睡醒的孩子,早市的喧嚣从东头漫开,葱花的香、豆浆的热气、讨价还价的声音,把整条路灌得满满的,这时候的前进道,是踏实的,是人与土地之间最朴素的前行。

午后,前进道安静下来,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,在柏油路上筛下碎金,理发店的王师傅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,膝上搭着块布,给老主顾剃头,剃刀在皮带上鐾两下,轻轻落下,刮过鬓角的沙沙声像秋叶拂过地面,隔壁修鞋摊的老李弓着背,锥子扎进鞋底,再用麻线一针一针地勒紧,他们不说话,偶尔抬头,对望一眼,又各自低头,这条路上的人,用一双双粗糙的手,把日子一针一线地缝起来,往前走,没有惊天动地的步伐,只有在时光里慢慢磨出的老茧。
黄昏时分,前进道最热闹的是西头的中学,放学铃一响,穿校服的孩子们涌出来,像开闸的水,他们背着沉重的书包,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球赛、漫画和明天的测验,有人推着自行车,后座上载着另一个男孩,歪歪扭扭地骑到槐树下,又停下来买支冰棍,这些少年还不懂什么是“前进”,但他们每天在这条路上来回,从黎明走向黄昏,从懵懂走向清醒,他们的脚步声混在风声里,是这条路上最年轻的一节音符。
我曾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遍,小时候拉着母亲的衣角,走到修鞋摊前,老李总爱用满是胶渍的手摸摸我的头,那时我以为,只要沿着这条道一直走,就能走到城市尽头,走到所有梦想开花的地方,后来我在外地读书、工作,回来时,路边的梧桐换了一茬,老李的修鞋摊换成了快递驿站,王师傅的理发店门口贴着“转让”的条子,但路名没变,还是“前进道”,路牌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锈迹,三个宋体大字依然端正,像一句从未说出口的誓言。
前进道,其实不只是那条路,它是每个清晨菜叶上滚动的露珠,是午后剃刀划过鬓角的沙沙声,是黄昏少年们飞扬的衣角,是深夜环卫工扫帚划过地面的哗啦声,这条路上有人停下,有人拐弯,有人跌倒了又爬起来,但路始终在那里,以它七十年前的名字,提醒着每一个走过的人:往前走,别回头。
夜色漫过路牌,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昏黄的光沿着前进道延伸出去,一直融进远处的黑暗里,那里没有路标,没有名字,但我知道,那条看不见的路,也叫前进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