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许多事,是不必说与听的,只消凑近了,轻轻地、缓缓地,用心去“闻闻”,便什么都懂了,春日里第一茬新韭,带着泥土的腥气与嫩生生的甜;夏日骤雨后,青石板蒸腾起的热烘烘的湿气;秋深时,桂花香得那样不管不顾,仿佛要把整个季节都腌入味;冬夜围炉,炭火哔剥,一股暖洋洋的焦香裹着人……这些,都藏在空气里,等着我们去闻闻。 可我真正懂得“闻闻”的妙处,却是从祖母那里,她是个安静的老人,话不多,总爱在厨房里忙活,我最喜欢看她择菜,一把青菜,她先不急着洗,而是拈起一片叶子,凑近鼻端,轻轻地一嗅,那神情,不像是在检查什么,倒像在与一位老友寒暄,我问她:“奶奶,你闻出什么啦?”她笑呵呵地说:“闻闻它醒没醒,刚从地里拔出来的,还带着地气呢,你看这叶子,硬挺挺的,一闻就是精神头足。”我学着她的样,也拿起一片叶子去闻,只闻到一股青涩的、寡淡的水汽,哪有什么精神头,祖母便笑我:“你的鼻子是摆设,心没静下来。” 后来我才知道,祖母的“闻闻”,是一种仪式,每回炖肉,她揭开锅盖的瞬间,总要微微闭眼,让那裹着八角、桂皮、肉香的白气,结结实实地扑在脸上,她不是在尝咸淡,而是在问:火候到了吗?时辰对吗?就像她做针线时,偶尔会把新浆过的布凑到鼻端,那里面有不张扬的阳光的味道,也有岁月浆洗过的安稳,她从不言爱,但那些饭菜的香气、晒过被褥的暖香、衣橱里干燥的樟木香,都是她无声的话语,我渐渐明白,祖母是在用“闻闻”来辨认日子的成色,来确认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。 如今我在远方谋生,城市的空气是复杂的,混杂着尾气、香水与各种工业的甜腻,可奇怪的是,我的鼻子却愈发灵敏,总能在喧杂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——天微亮时,街角早点铺里蒸笼逸出的白汽,竟带着故乡芝麻烧饼的焦香;深夜里,一场雨忽然落下,泥土的潮腥味,让我瞬间回到老家的院子,仿佛听见祖母在廊下说:“闻闻,要放晴了。” 是的,闻闻,这简单的两个字,重叠在一起,便有了回环的节奏,像心跳,也像一种呼唤,它不是急促的“闻”,而是一种停留,一种贴近,一种短暂的、温柔的停驻,在快慢之间,我们选择了快;在说来日方长时,我们选择了遗忘,但记忆的闸门,却往往被一个气味轻轻叩开,你闻到了,那扇门就开了,阳光漫进来,故人站在光里,微笑着,不言不语。

原来,我们闻的哪里是草木与烟火,分明是在闻时间深处的自己——那个曾经蹲在灶台边看火苗的小孩,那个曾被祖母拉住手、教她做人的小孩,他从未走远,他只是躲在某一缕气息里,等着我们,再去闻闻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