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起时,天地间便换了一副面孔,不仅仅是叶落,不仅仅是云淡,而是万物渐渐卸去了夏日的繁盛与伪装——稻田里的穗子低头了,荷塘里的蓬枯干了,山野间的草色由青转黄,连那曾经浓得化不开的树荫,也疏疏朗朗地漏下碎金般的阳光。

这时节,人若站在旷野里,风便毫无遮拦地吹过衣袂,吹过发际,吹进骨缝里,这风是透明的,却又是沉甸甸的;是凉的,却蕴含着一种干净的暖意,古人称秋风为“金风”,大约因为它不仅带着萧瑟,更带着一种冶炼般的清明,它吹过一切,也吹透一切,让万物在它面前无所遁形,却又因无所遁形而显出本来的模样,这种状态,忽然让我想起一句禅语,四个字——体露金风。
这不是一个寻常的风景描写,也不是简单的“秋风吹到身上”,在禅宗的世界里,“体露金风”说的是人修行到某个境界后,彻底放下了妄念、伪装、执着,整个身心如同一棵光秃秃的树,立在空旷的原野上,任金风吹过,无遮无拦,无惧无喜,那是极其坦诚的生命状态,也是极其澄澈的自我显露。
我们平日里,何尝不是穿了一层又一层“非肉做的外衣”?为了社会角色,我们穿上了体面的西装;为了逢迎他人,我们戴上了热情的面具;为了自我保护,我们裹上了厚厚的冷漠,我们在春日的花团锦簇里夸夸其谈,在夏日的绿荫浓密下高谈阔论,可到了秋天,当一切浮华凋零,当风雨渐紧,我们还有没有勇气,让那真正的、赤裸的、甚至有些笨拙的自己,站出来,接受风的洗礼?
体露金风,是一种卸重,它需要我们把名利的重担卸下,把是非的计较放下,把明天的忧虑和昨天的悔恨统统归还给虚无,就像深秋的树,不挽留一片将落的叶——不是它无情,而是它知道,只有舍去这些繁华的附着物,才能在冬雪里独自站立,在春天里重新发芽,人亦然,当我们不再拼命证明自己,不再拼命占有所谓“意义”时,那个“体”才慢慢显露出来——那是生命的本体,是直觉,是天真,是如其所是地存在于此刻。
秋风从耳畔掠过,我忽然觉得,它不是在带走什么,而是在拂去什么,它拂去我脸上的憔悴,拂去我心上的积尘,拂去我话语里多余的修饰,一时间,人仿佛透明了,前后左右都是风,风从我身体里穿过,就像穿过一道疏朗的杉林,没有疼痛,只有一种清冽的快感;没有孤独,只有一种与天地同脉的安详。
风还在吹,我知道,当风停息,我又要重新回到城市的人群里去,穿回那件坚硬的“身份衬衫”,重新学会微笑、寒暄、周旋,但那有什么关系呢?只要我记得这一刹那的“体露金风”——在某个深秋的下午,我曾允许自己剥去所有外在的壳,以一片丹心,直面苍穹,那阵风里的清澈,便足以支撑我走过其余所有的季节。
金风一吹,体露如初,那初,是天真,是本真,也是生命深处从未蒙尘的光亮,愿我们在每个秋天,都能如此,坦然地站进风里,做一回真正的自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