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的凌晨五点,天还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刘志勇摸黑拧亮了床头灯,橘黄色的光晕里,他看见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劳保手套整整齐齐地搭在椅背上——那是他昨晚特意摆好的,像一名士兵在睡前擦亮自己的钢枪。

窗外的风夹着雪粒,扑打得玻璃窗“沙沙”作响,刘志勇今年五十九岁零十一个月,如果不出意外,这个春节后将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学期,他在镇中学当了三十四年物理老师,也修了三十四年桌椅板凳、电灯水管,人们都叫他“刘电工”,或者更亲切些——“刘万能”。
他披上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,袖口已经起了毛边,但洗得干干净净,妻子在里屋翻了个身,含糊地说:“又去学校?放假呢。”刘志勇轻声应了句:“嗯,有几个教室的灯要换。”他没说的是,那几盏灯他早就换好了,他今天想去做的,是另一件事。
雪在脚下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学校的大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,操场上的积雪平整如纸,没有一行脚印,他径直走向教学楼三楼的物理实验室,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用了半辈子的钥匙——锁孔有些涩,他转了两下,门开了。
实验室里还保持着放假前的样子:黑板上留着最后一道电路的板书,实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电压表、电流表、滑动变阻器,刘志勇站在讲台前,拿起一支粉笔,在黑板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一个圆,又在圆里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——那是他当年给学生们讲“短路”时用的比喻:“这条路太直了,电阻小,电流都从这里跑了,灯泡就不亮了。”
他想起了上周最后一天的物理课,下课铃响时,班长站起来说:“刘老师,您下学期还教我们吗?”他愣了一下,笑着说:“教,教到你们毕业。”可是他知道,下学期的教师名单上,他的名字后面会被写上“退休”两个字,他撒了谎,但他实在舍不得看见孩子们眼睛里的光暗下去。
他放下粉笔,走到窗边,天已经微微亮了,雪也小了些,他看见操场角落那棵老槐树,树干上还钉着自己三十年前钉的牌子——“小心落物”,字迹已经模糊,但钉子还在,树皮裹着钉子,仿佛长进了树的骨头里。
刘志勇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所有教室的电路图,哪一间教室的灯管最容易闪,哪一间的插座接触不良,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,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根钉子,被时间钉进了这所学校的墙缝里,拔出来,会留下一个洞。
“刘老师!”有人喊他,他回头,看见刚分配来的年轻物理教师小李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热腾腾的豆浆油条。“我就猜您在这儿。”小李走进来,把早餐放在讲台,“跟您说个事儿——我打算下学期开一个‘趣味电学’社团,想请您做顾问,哪怕是校外顾问也行。”
刘志勇的喉结动了动,他想了想,说:“顾问?我不懂什么顾问,你要是周末来,我就在实验室,给你搭把手。”
小李笑了:“那就说定了。”
那天上午,刘志勇把实验室彻彻底底地擦拭了一遍,他修好了那台年轻时自己组装的示波器,给每把椅子腿钉上了防滑的胶垫,又把一盒崭新的粉笔放进讲台的抽屉里,在盒盖上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:“留给小李。”
做完这一切,他锁上门,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,阳光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眯起眼睛,他忽然觉得,那根钉子他没有带走——它变成了种子,种在了春天还没来临的冻土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