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学坤是我们镇上唯一一个用算盘记账的会计。

千禧年之后,电脑早就进了村委会,可他那张老旧的核桃木桌左上角,始终摆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算盘,珠子是黄杨木的,被几十年的汗渍浸成深褐色,别人敲键盘“噼里啪啦”,他拨算珠“咔嗒咔嗒”,像老钟表匠固执地拒绝电子表。
镇上的年轻人私下笑他:“王会计那算盘,拨错一位数还得重来,多耽误事。”可年终审计时,全镇二十个村的账目,就数他那个村分毫不差,有一年,上面派来的年轻审计员不信邪,故意挑了几笔复杂的往来款反复核算,最后红着脸对王学坤竖起大拇指。
王学坤只是笑笑,把算盘往怀里拢了拢,他说:“快有快的好,慢有慢的稳,算盘在手里,每颗珠子都认得路,心里踏实。”
真正让全乡人记住王学坤的,是那笔“糊涂账”。
那年村东头修水渠,上级拨了十二万,包工头是乡领导的亲戚,报上来的发票厚厚一沓,全是石料、水泥、人工,大家都觉得手续齐全,可王学坤把算盘拨得“哗哗”响,连拨了三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不对。”他把账本推到包工头面前,“你这石料单价,比县城建材市场的最高价还贵三成,水泥用量按工程标准该是每米四袋,你按六袋报的,还有人工,雨季停工那半月怎么还算了满勤?”
包工头脸色变了,拍着桌子说:“老王,你一把年纪了,别不识时务,这账是乡里已经批过的。”
王学坤不拍桌子,只是把算盘珠子归零,重新拨了一遍,然后说了句让全场都安静的话:“我算了三遍,每遍都差三万四千块钱,这三万四去哪了,你比我清楚,要不咱们开个村民大会,让大伙儿一起听算盘声?”
那天晚上,包工头提着两条烟和两瓶酒去了王学坤家,被拦在门外,第二天一早,账目重新报过,多出的三万四退给了村集体,后来乡领导调走了,包工头再也没接过工程,王学坤的算盘反而更响了,村民都说,那算盘是面镜子,照得出人心里的亏空。
他退休那年,村里给他办了个简单仪式,新来的会计小刘抱着笔记本电脑,恭恭敬敬请王学坤交接,王学坤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《算盘口诀》,又拿起那把算盘,稳稳地放回抽屉,锁上。
“以后你用电脑,快。”他说,“但记住,账目要算得清,心要先摆得正,算盘快慢不打紧,打错了要敢重新拨一遍。”
小刘愣了一下,郑重地点头,后来大家都发现,小刘的电脑旁边,多了一把塑料算盘,虽然从来不用,但每天早晨,他都会用绒布擦一遍。
王学坤去世那天,镇上下了很大的雨,村口的老槐树被风刮断了一枝,可村委会那间屋里,那把老算盘还挂在墙上,珠子在雨声里微微颤动,村民们说,那是老王在那边,还在帮大家拨账呢。
其实哪有什么那边,不过是那“笨功夫”的声响,像种子一样,悄悄落进了每个听着算盘长大的人心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