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指尖轻轻抚过一封泛黄的锦书,那是子龙将军从北境寄来的,信中说,边境又起了战事,魔种蠢蠢欲动,他一时半刻回不了长安。“蝉儿,待我平定北疆,便归来与你共赏月圆。”

她将锦书折起,放入妆匣最深处,那里已叠了厚厚一沓,每一封都说要回来,每一封都隔着千里烽烟。
窗外月亮正圆,貂蝉披上那件月白色披风,提着灯笼,悄悄出了府门,她要去城南的银杏树下——那是她与赵云分别的地方,那时的约定很草率,只说了句“等你回来”,便各自转身,谁料这一等,就是三个春秋。
银杏树已落尽了叶子,枝干光秃秃地刺向夜空,貂蝉将灯笼挂在低枝上,铺开一方素帕,取出随身携带的七弦琴,琴音起时,风都静了。
她弹的是一首无名古曲,街巷间早已失传,只有赵云在时,曾陪她一起合奏过,琴声幽幽,像是流水穿过石隙,又像月光碎在湖面,她闭着眼,任指下音律流淌,仿佛那个银甲白袍的身影还在身旁,一笑便朗如日月。
忽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琴音,貂蝉睁开眼,只见一个浑身染血的小卒跌跌撞撞跑来,扑跪在银杏树下:“貂蝉姑娘!赵将军他……他在峡口遭遇魔种伏击,身负重伤,昏迷前命我送来此物——”
小卒从怀中掏出一枚沾血的玉坠,正是当年她赠予赵云的信物。
貂蝉的指尖触到玉坠,冰凉得刺骨,她面色煞白,却仍是稳稳接过,低声问:“他人呢?现在在哪?”
“在长安城西的医馆,军医说,他伤及心脉,只怕……只怕熬不过今夜。”小卒说完,便昏厥过去。
貂蝉猛地站起身,琴弦“铮”地一声断裂,她提着裙摆朝城西狂奔,夜风迎面扑来,吹散了她挽发的玉簪,三千青丝披落,她浑然不觉。
医馆里灯火昏暗,赵云躺在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胸前的衣襟已被血迹浸透,军医在一旁摇头叹息,貂蝉跪坐在榻边,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。
“子龙,”她唤他,声音低哑,“你答应过我,要回来共赏月圆。”
他睫毛颤动,慢慢睁开眼,目光涣散却依旧温柔:“蝉儿……我听见你的琴声了,还以为,是梦。”
“不是梦。”她俯下身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泪水无声滑落,“你不是说,北疆平定便回来吗?你怎么说话不算数?”
赵云艰难地扯出一抹笑:“我本想……打完这一仗就回来,这个月圆,陪你弹那首曲子,对不起……”
貂蝉低头,从怀中掏出那枚玉坠,重新系回他颈间:“你若敢死,我便抱着这把琴,跳进长安城外的护城河,你看着办。”
他怔住,半晌,轻轻笑出声:“你总是这样,比战场上的刀锋还利。”
门外传来马蹄声,一个蒙面将领大步而入,袍角带风:“赵将军!军中医师不够,我们带来了云中漠地的秘药,或许能吊住心神!”
那将领看到貂蝉,微微一顿,随即抱拳:“貂蝉姑娘,失敬,我叫兰陵王,与赵将军有些交情,秘药在此,请姑娘放心。”
貂蝉抬眼,认得那标志性的面具,只轻轻点头,兰陵王将药丸塞进赵云口中,又取出银针封了他几处要穴,赵云的气息渐渐平稳,昏睡过去。
医馆里安静下来,貂蝉擦去眼泪,对兰陵王深深一揖:“多谢。”
兰陵王却望着她,低声叹道:“姑娘的琴声,我隔城都听见了,这世上痴人不少,但能为一人弹尽三秋的,却只有姑娘一个,赵将军福气不浅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去,没入夜色。
貂蝉守在榻边,直到东方既白,窗外传来鸡鸣,她轻轻替赵云掖好被角,起身走到窗前,将那把断了弦的琴搁在窗台上,晨光里,她忽然想起那年秋天,银杏叶子落得像一场金色的雨,他在树下等了她整整一下午,后来她说:“我若弹琴,你便来听。”他说:“好,弹一生,听一生。”
如今琴弦虽断,日子还长。
她转身回到榻边,看着赵云微微起伏的胸膛,轻声说:“子龙,等你醒来,我再续上那根弦,我们一起弹,弹到月圆,弹到长安城南的银杏再落一场雨。”
窗外朝阳初升,长安城渐渐苏醒,街角的银杏树在风中摇动光秃秃的枝桠,像是把昨夜的琴音揉进了新一天的晨光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