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夏天,总有一抹金黄,躺在竹篮里,被外婆用井水湃得冰凉。

那便是黄金瓜,我们本地人唤它“小香瓜”,个头不大,圆滚滚的,表皮金黄,带着一道道浅浅的、像是被太阳晒出的纹路,剖开时“咔”的一声,脆得很,里面是莹白带瓤的果肉,凑近一闻,那股子香甜的瓜味,直冲鼻腔,比任何香水都要清新。
小时候吃黄金瓜,从不讲究,洗干净,连皮带籽,切成月牙状,就蹲在院子里,对着蝉鸣和斑驳的树影,大口地啃,果肉脆生生的,水分极足,甜得直接,却又不腻,汁水顺着指缝流到手腕,黏黏的,被风一吹,带着一丝凉意,大人们总说“吃瓜别咬籽”,但我们偏要连籽一起嚼,那股略带青涩的微苦,混着满嘴的甜,竟成了一种独有的童年味觉密码。
外婆有自己的私藏吃法——黄金瓜拌白糖,把瓜切成细长的条,码在盘中,撒上薄薄一层糖霜,放置片刻,等白糖微微融化,渗进瓜的纤维里去,夹起一根,入口先是糖粒的沙,再是瓜肉的脆,最后是清甜的汁液迸溅开来,甜得更有层次了,仿佛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浓缩在了这一小碟里,她说,黄金瓜专治夏日的没胃口,这话不假。
如今的水果摊上,西瓜、哈密瓜、荔枝、榴莲琳瑯满目,黄金瓜却显得有些落寞,偶尔才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,价格也不贵,买回来,切一盘,摆在桌上,家人的眼神却还是像当年一样,亮了一亮。
其实黄金瓜的甜,并不浓烈,也不惊艳,它就像我们曾经拥有的那些夏天,土土的、实诚的、不张扬的,可正是这一口朴素的甜,像一根细软的线,把那些泛黄的、燥热的、坐在院子里摇蒲扇的日子,稳稳地串了起来,吃下一口,仿佛又回到那个蝉鸣不止的午后,听见外婆在厨房里喊:“洗好了,快来拿瓜吃呀。”
于是明白,有些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,黄金瓜的甜,不是糖的甜,是时光的甜,温温柔柔的,刚好能照亮整个伏天的黄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