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头的山坡上,长着一棵老槐树,村里人都叫它“周树”。

没人记得这名字是从哪一辈传下来的,只说是很久以前,有个姓周的读书人,在树下教过几年书,后来他走了,树还在,再后来,树就成了“周树”。
周树很老,树干要三个大人合抱才围得拢,树皮皴裂如龟甲,沟壑里藏着青苔和蚂蚁,春天,它照例发芽,满树嫩绿;夏天,枝叶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;秋天,槐角一串串垂下来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;冬天,它光秃秃地站着,像一位沉默的老人。
村里人离不开周树,清早,老人们端着茶缸子在树下下棋;晌午,割稻回来的汉子把草帽往树根一挂,倒头就睡;傍晚,孩子们围着树干转圈,数着树上的疤,谁家丢了牛,先到周树下问一圈;谁家婆媳拌了嘴,也到周树下坐坐,让风吹一吹,气就消了。
有一年大旱,河水干了,井也见了底,村人急得不行,有人提议去周树跟前拜拜,其实不成什么仪式,就是端一碗清水,浇在树根上,嘴里念叨念叨,说来也怪,没过几天,真的下了场透雨,老人们说,周树积了德,它把根扎得深,替村子把水脉吸上来了。
后来,村里通了公路,年轻人都往外跑,山坡上盖了新房子,周树周围砌了水泥台子,装上了石桌石凳,但树还是那棵树,叶子落了又长,长了又落。
前年,一张红头文件贴在了村部墙上:要修一条旅游公路,正好从山坡上过,周树在红线里。
消息像风一样传开,那天傍晚,全村人都聚到了周树下,谁也没说话,只在树下站了很久,有个小娃问:“树也要搬家吗?”他爷爷摸着树干说:“树挪死,人挪活,周树不能走。”
第二天,大家联名写了信,说公路可以绕一弯,上头来人看了,绕着树走了三圈,又抬头看那些参差的枝丫,最后说:“那就绕吧。”
旅游公路果然从山坡下拐了个弯,周树还在老地方,树下新立了一块小木牌,上面写着三行字:
周树
树龄不详
本村“常住人口”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像是老树在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