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记老匠人刘贵堂

在城东的老街上,有一间门面窄小的修表铺,招牌早被风雨洗得发白,只隐约见“贵堂钟表”四个字,铺主刘贵堂,今年七十三岁,戴一副铜框老花镜,弯腰俯首时,后颈的皮肉叠成三道深纹,像他手中那些表盘的刻度。
我第一次去修表,是为了母亲那只停了半年的“上海牌”老表,刘师傅接过表,先用指尖捻了捻旋钮,又侧耳贴近听了几秒,才拧开后盖,他的动作极慢,像是怕惊动了表壳里的魂魄,放大镜下,齿轮的咬合泛着温润的铜光,他拈起一把细如发丝的锉刀,轻轻一触,游丝便颤了一下,那股专注的神情,让人想起庙里的老僧在抄经。
“您修了多少年表了?”我问。
“算起来,五十五个年头。”他没抬头,声音沙哑却平稳,“十六岁拜师,师傅姓陈,是当年九江路上唯一会修‘三问表’的人,我学的第一件事,不是拆表,而是磨锉刀,师傅说,锉刀磨得平,手才稳;手稳,心才能静。”
他把表盘翻转过来,用一枚极细的镊子拨弄着某个零件。“这块表的秒轮轴弯了,怕是摔过,别急,我给你校一校。”说着,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竹盒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把大小不一的锉刀,每一把的刃口都闪着孤冷的光,木柄被汗手盘得油亮。
等表的过程里,他告诉我,如今修表这行当快绝了,年轻人戴智能手环,坏了就换新,没人愿意等一支锉刀在齿轮上慢慢游走。“但总有几个人,念旧。”他笑了笑,露出一排整齐的假牙,“昨天一个姑娘送来爷爷的‘英纳格’,说表停了十二年,她爷爷走了三年,我修了三天,换了三根游丝,走时误差控制在五秒内,姑娘取表时哭了,说爷爷的手表又‘活’了。”
那只“上海牌”修了四十分钟,他最后用绒布擦了擦表镜,拧上后盖,上满弦,放在听表枕上侧耳。“滴答,滴答——你听,节奏多稳。”他把表递给我,表针正指在六点整,秒针却轻盈地跳着格子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
我付钱时注意到柜台玻璃下压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:一群戴工作帽的年轻人围坐在长桌前,每个人手边都摊着锉刀和机芯,刘贵堂站在最角落,那年他二十一岁,头发乌黑,眼神里有光,照片下放着一行钢笔小字:“九江路钟表合作社,1968年摄。”
“您后悔吗?”临走时我多问了一句,“守着这门手艺,赚不了大钱。”
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,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。“后什么悔?机器快了,日子就更快,可人总得留点慢的东西——就像这手中的锉刀,一分钟只能磨去一线铁屑,但磨出的光,能照见一个人几十年的日子。”
门外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的锉刀上,那刃口反射出一点细碎的星芒,刘贵堂又把头低下去,继续清理下一块表盘,整个房间安静下来,只有“沙沙”的磨砺声,像时间自己在擦拭自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