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的店门一开,白汽便裹着香气扑出来,像一声暖融融的叹息,我总在这时候加快脚步,仿佛那团白汽里有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我的胃,也牵着我的心。

老板认得我,不等开口便笑:“老样子?”我点头,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玻璃上蒙着水雾,外头的光景模糊成一片水彩,行人匆匆,车辆缓缓,都隔着一层蒙蒙的暖意,不多时,一碗羊肉粉丝汤端上来,白瓷碗里浮着翠绿的香菜末,几点红亮的辣油,粉丝半透明地卧在乳白的汤底里,羊肉片薄得能透光,随着热气微微颤动。
先喝一口汤,那汤是熬了一整夜的,骨髓与肉香都化进了水里,浓而不腻,鲜而不膻,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一条暖流在身体里铺开,再夹一筷子粉丝,滑溜弹牙,吸饱了汤汁的鲜,在齿间轻轻一抿就断,最后是羊肉,嫩得几乎不用嚼,只凭舌头的温度便化开,留下满口醇厚的香气,我不急着吃完,每隔一会儿抿一口汤,让那股热意从胃里慢慢爬到四肢百骸,直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对面坐着一位白发老人,慢条斯理地掰着烧饼泡进汤里,一口一口吃得极认真,他大概吃了很多年了吧,从青年吃到暮年,从这店还是路边摊吃到现在有了门面,我忽然想,这碗汤里煮着的,不仅是一头羊的精华,更是无数个清晨与黄昏,是赶路人的暖意,是夜归人的慰藉。
老板娘在柜台后擦着碗,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,目光温和,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老戏,混着吸溜喝汤的声音,构成一种奇异的和谐,在这个什么都在变快的时代,还有这样一锅慢火熬煮的汤,固执地守在街角,等你来喝一碗。
汤见了底,我把碗里的香菜叶也捞干净,起身走到门口,推开门,冷风扑面,但五脏六腑还留着一团温润的火,回头望,白汽依旧在那团灯光下盘旋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再见。
明天,我还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