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畔没有树,只有茸茸的草,一直铺到水边,我赤着脚走,草叶上的露珠沁凉,像是从昨日醒来的泪,湖面很平,平得像一块被风抚平了的心思,连涟漪都不肯多生,我蹲下身,把手探进水里——那水是温的,像握着另一个人的体温,忽然,湖底有光浮上来,是那种沉了千年的琥珀色,缓缓地,带着梦境特有的懒散。

我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里站着,穿着我早已遗忘的旧衣服,冲我笑,她的头发比我的长,长到垂进湖心深处,像一把散开的墨,我想喊她,嗓子里却只涌出潮湿的静,她转过身,朝湖中央走,水没过她的脚踝、膝盖、腰肢,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,和涟漪一起淡去了。
这时风才来,它推着水面,推出一道一道细密的纹理,仿佛时间在此刻有了形状,湖对岸的雾气散开一角,露出一座我从未见过的小木屋,窗子上爬满了青藤,门半掩着,像是在等谁,我忽然明白,那片屋是我不曾抵达的答案,而湖,就是所有疑问的沉淀。
醒来时,枕边还留着水汽,窗外天光微亮,城市的声音隔着玻璃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,我闭上眼,试图记住那片湖的颜色——不是蓝,也不是绿,是一种介于遗忘与铭记之间的青。
后来我查阅过许多湖泊的照片,见过贝加尔湖的蓝冰、茶卡盐湖的镜子、九寨沟的五彩池,但没有一片水,能像梦中的湖那样,令我惶然又安心,它似乎一直在那里,在我意识最深处的褶皱里,用整片沉默,映照着我所有说不出口的渴念。
我想,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秘密的湖泊,只在梦里涨潮,我们终其一生,不过是在岸边徘徊,偶尔弯腰,掬起一捧清明,然后看着它从指缝间漏回原处,而那片湖,始终用它的平缓与深邃,让我们相信——即使醒来后灯火通明,也总有一片水,记得我们梦过的模样。
再睡吧,那湖还在等我,它知道我会回来,像知道潮汐会绕过每一粒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