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实在是太小了,小到我们穿衣解带时,目光总会径直越过它,奔向纽扣那圆润的、可被指尖摩挲的实体,纽扣是主角,负责系紧尊严与温度;而扣眼,不过是那排沉默的洞,是布料上被剪开又缝死的伤口,直到某个深夜,我对着衬衫上那排整整齐齐的小孔,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:扣眼,其实是一排望向身体的眼睛。 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前襟,用丝线密密地锁住边缘,线是细的,从布匹的经纬间穿过,绕成一个椭圆的眼睑,中间留着空空的一条缝,那便是瞳孔了,这瞳孔没有光,却张望着一切:它望见初晨时主人匆匆套上领带,颈间的汗珠悬而未落;它望见午时咖啡馆里,乳白色的泡沫在杯沿凝成一颗小泡,而主人浑然不觉;它望见深夜归家,衬衫被随手扔在椅背上,那上面的褶皱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,它望了那么久,却从不说一句话,它只在那道细长的缝隙里,收藏着生活的尘埃——一根绒线,一粒细沙,一枚从衣领上滚落下来的、再也找不到的发屑。 人们说纽扣是扣眼的伴侣,可当你穿上衣,满世界奔波时,纽扣便插进扣眼里,紧紧相拥,它们配合得如此默契,以至于你几乎忘记,它们其实是一对永远相互占有的情人,纽扣是男的,硬而光洁,总想往前突进;扣眼是女的,用一圈细密的针脚环住对方,可是真正的扣眼从来不主动索取什么,它只是张开那一线天地的邀请,让圆滑的纽扣从它身体的一侧滑向另一侧,每一次扣合,都像一次小小的、无声的吻,而到了夜里,衣物被脱下叠好,纽扣松开,那些缝隙重新翕张,对着天花板发呆,回味一整天被填满又松开的感觉。 最动人的,大约是母亲补扣眼的样子,我小时候,省吃俭用,衬衫的扣眼总是钉偏了才敢穿,偶尔一颗纽扣松了,线拽着一截,摇摇欲坠,母亲便取下老花镜,比对着扣眼的位置,在那个被撑得有些松弛的小口上,重新锁上几针,她的手是粗糙的,指甲缝里带着灶灰和菜叶的残渣,可针尖过处,疏密有致,从前我不懂,为何她总说:“扣眼是命。”如今明白了——一件衣裳,若扣眼歪了,纽扣便无处安放;一针走错,整排都乱了章法,就像人这一生,总要有那么些细小的、准确的缝隙,好让某个重要的人,恰好能从那里穿过。 可这世上的扣眼,未必都缝得周全,有时你遇上一件新衣,扣眼是机器打的,又紧又小,纽扣要用很大的力气才塞得进去,你硬拽着线,拉拉扯扯,终于扣上了,却留下几丝线头,用指甲挑去,又担心扯崩了,也有旧衣的扣眼,洗得多了,边缘磨出毛边,原来锁边的线松散成毫,轻轻一碰就脱出一缕,那种扣眼是疲惫的,你若是将旧纽扣解下来,换上新的更大的一颗,扣眼便撑得更为勉强,边缘绷紧,露出发白的布底,一件衣服穿久了,最先老的往往不是面料,而是那一个个被反复贯穿的小洞,它们承受了最多的手势,也承受了最多的时光。 有时候我想,人身上的扣眼,也许并不仅仅在衣服里,心,也是被用来系扣子的;而孤独,是那颗永远悬着、却找不到扣眼的纽扣,我们活在一个布满孔洞的人间:门缝,窗帘的破洞,地砖缺损的一角,烟囱的排口,这些大大小小的洞,仿佛一面面虚构的扣眼,等着什么圆的、亮的东西去嵌入,可哪一颗纽扣,能真的喂饱这些缝隙呢? 昨夜临睡前,我忽然把衬衫脱下来,凑在灯下细看那排扣眼,它们像一排小小的、半阖的目,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、被丝线晕开的光泽,我伸出手指,从第一个扣眼慢慢探进去,指尖穿过那个窄窄的小孔,触到另一面冰凉的布料,那一刻我竟有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仿佛我探进的不是一个洞,而是一扇多年未启的窗,窗户后面,是一片雾蒙蒙的、我从未看清过的晨景,好多年前的一个早上,我也是这样扣着衣扣,祖母站在我身后,帮我理了理衣领,她把那粒红纽扣一点点穿过扣眼,然后说:

那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如同衣襟拂过的风,却一直悬在我眼前——这冗长的人生里,我们不断地扣着,解着,又扣上,等到某天,所有的扣眼都松了,再也锁不住任何一粒纽扣,我们便瘫坐在沙发里,像一个空荡荡的衣架,而那些曾经被扣眼收拢过的故事,才悄悄地从缝隙里探出头,被风吹成一件件晾着的、带体温的衣裳。
今早穿衣,我特意将每一颗纽扣都从外套上穿回扣眼,第三个扣眼边缘,多了一道刚才穿过时留下的褶皱,我抚了抚它,没弄平,那小小的褶皱,像一个微笑,浅浅地横亘在胸前,也许,它不是瑕疵——那是扣眼替时间留下的一道签名,它说:你曾来过,曾在这里扣紧或松开,曾被长夜看过,也看过长夜,你还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