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,那根人参还是五年前表哥从长白山特意捎来的,他拍着胸脯说,正宗的林下参,十五年起步,泡酒炖鸡都是顶配,我爸如获至宝,用红绸布裹了三层,锁进樟木箱子的最深处,逢年过节都要拿出来闻一闻,仿佛闻的是气运。

直到上个月,我妈熬鸡汤,才舍得剪下几片参须放进去,那锅鸡汤确实非同凡响,汤色金亮,香气扑鼻,每一滴都透着“贵”,我爸端着碗,表情庄严得像在喝圣水,我一口汤下肚,只觉得一股热气从丹田直升任督二脉,浑身细胞都在高唱《难忘今宵》,结果当天夜里,我们全家三人轮流失眠,我躺在床上数羊数到四千七百只,我妈连续起了三次夜,而我爸,鼻孔里赫然淌下一道鲜艳的红。
“补大发了。”我爸捂着鼻子,瓮声瓮气地说,但眼神里居然有几分欣慰,仿佛是身体在向贵重营养致敬,我狐疑地拿出那根人参仔细端详——参体修长,纹理细密,闻上去确实有股药香,不像假的,可问题出在一星期后,邻居王婶来串门,听说我们吃了人参,特意凑近看了剩下的半根,忽然发出一声惊叹:“哟,这不就是白萝卜晒干后雕刻的吗?”
空气凝固了,我爸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去,转而变成青白,他颤抖着手把那“人参”捏起来,掰断,横截面果然如萝卜干般粗糙,还有细微的孔隙,表哥电话里言之凿凿:“林下参?开什么玩笑,现在人工栽培的园参都那么贵,我哪舍得买真货!那是旅游景点门口五十块钱一根的‘工艺参’,摆着好看,大家心知肚明,但你不是要面子嘛,我就顺着说了呗。”
我爸沉默良久,骂了一句:“这坑爹的人参!”我猜他骂的是人参,也是表哥,更是自己珍藏了五年、煮了满锅“萝卜汤”还差点流干了鼻血的傻,他愤愤地把剩余半根扔进垃圾桶,可过了一会儿,又悄悄捡回来,晾在窗台上,他说:“就算是萝卜干,也是长白山萝卜干,好歹闻着香。”
我看着阳光下泛着微黄色泽的“人参”,忽然觉得它还挺可爱,它坑了他五年,也坑了我一碗失眠的汤,可它每天出现在窗台上,就像一句善意的嘲讽:别总想着天上掉灵丹妙药,能被你轻易珍藏的东西,多半只是别人随口一吹的蒲公英。
每当有人夸那窗台“人参”长得端正时,我爸都会面无表情地补上一句:“这坑爹的人参。”语气里没了愤怒,倒像是喊一声老伙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