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果摊的角落,一只榴莲静静地躺着,它浑身是刺,像一只蜷缩的刺猬,又像一座小小的堡垒,商贩用刀背敲了敲它的壳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便把它挑了出来,称重、打包,递给一位年轻的母亲。

母亲提着它回家,一路上小心翼翼,她知道榴莲的气味会引来邻居侧目,于是用三层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,像藏一个秘密,回到家,她把榴莲放在餐桌上,对孩子说:“等爸爸回来,我们开榴莲。”
孩子绕着桌子转了三圈,用手指戳那些尖刺,又缩回来,他问:“妈妈,为什么它这么臭?”母亲笑了:“闻着臭,吃着香呢,你尝过就知道了。”孩子摇摇头,他见过有的同学吃榴莲时的表情,像在吞一团火,又像在嚼一块臭袜子。
晚上,父亲回来了,他看了一眼那个浑圆的榴莲,眉头微皱:“你买的?”母亲点头:“听说这家水果摊的榴莲特别甜,排了很久的队。”父亲没再说话,抽出刀,沿着榴莲的纹路切开一道口子,刀刃破开硬壳的瞬间,一股浓烈的气味喷涌而出,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被惊醒,在空气中咆哮。
孩子捂住鼻子,退到门口,母亲却凑上去,深吸一口气:“哇,好香!”父亲掰开一瓣,金黄的果肉饱满地卧在里面,像一块凝固的蜂蜜,他取了一块递给母亲,自己也拿了一块,咬下去,表情先是扭曲,然后慢慢舒展开来:“嗯——确实甜。”
孩子看着他们,终于忍不住,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小块,闭上眼咬了一口,软糯的果肉在舌尖化开,先是奇怪的气味冲上鼻腔,紧接着是近乎矛盾的甜——像蜂蜜拌了榴莲酱,混着一点牛奶的醇厚,孩子的眼睛亮了:“真的……不臭了。”
一家人围坐,把那只榴莲分食干净,孩子擦了擦嘴巴,突然说:“妈妈,剩下的壳怎么办?”母亲想了想,把壳收拢:“晒干了,能煮水,据说可以清热解毒。”她顿了顿,笑了:“你看,浑身是刺的东西,里面是甜的;连外壳,最后也能用。”
孩子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台上那堆刺壳,觉得它像一只卸了盔甲的兽,安静地躺着。
第二天,母亲照常去那个水果摊,她想替邻居阿姨也带一只回去,商贩却摊了摊手:“今天这批不行,昨晚上掉了一颗果子下来,砸烂了旁边的一只,不知道有没有渗进去,你要是真想要,我明天给你留最好的。”
母亲没坚持,空手而归,回家路上,她忽然想起昨晚切开那只榴莲时,第一缕气味里似乎带着一丝异样的辛烈,也许它真的有点不对劲?可她和父亲都吃得干干净净,一点事没有,她知道,那只是商贩今天的货不好罢了。
晚上,她把昨天剩下的榴莲壳扔进垃圾桶,壳上的刺已经软了,边缘泛着微微的黄——阳光晒过的痕迹,她忽然想,我们冒着被刺伤的风险剖开外壳,忍受难闻的臭味,只为寻找那一点甜的果肉,可如果遇到一只毒榴莲呢?外表看不出任何不同,甚至可能更鲜艳、更诱人,切开后却没有甜,只有苦,或者什么也没有,只有腐烂的气息。
她摇摇头,觉得自己想多了,日子还在继续,水果摊依然热气腾腾,榴莲的味道依然在巷子里飘来飘去,有人说香,有人说臭,但总有人愿意为那一口未知的甜,亲手切开它。
她最终没买到那只毒榴莲,也许它根本不存在,也许它曾在某个夜晚被切开过,又沉默地被人丢进了垃圾桶。
只有垃圾桶知道,那股浓烈的味道里,是不是藏过一滴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