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们哄笑,说奶奶又说胡话了,老太太却不恼,眯起眼睛,望向十几里外那片黑魆魆的荒山。

那山里住着个人,都叫他“蛇娃”。
没人知道他大名叫什么,他是三十年前一个采药人在崖壁的蛇洞里捡到的,采药人说,那洞里盘着一条手腕粗的乌梢蛇,肚皮底下竟压着个光溜溜的男婴,男婴不哭不叫,浑身冰凉,舌头分叉,像蛇一样“嘶嘶”地吐气,采药人吓得厉害,可还是把那孩子抱回了村子。
孩子活了下来,却不像人。
他夏天不穿衣裳,专往草丛里钻,皮肤上生着细密的、暗绿的鳞片状纹路,太阳一照,隐隐反光,他不说话,喉咙里永远发出“嘶嘶”的声响,像在跟什么东西私语,村里人给他喂饭,他不吃,自己跑到溪边,抓青蛙、捞小鱼,生着就往嘴里塞,有一回,几个壮汉把他按在地上,硬给他灌了一碗热粥,他当场就吐了,口吐白沫,浑身抽搐,差一点点死过去。
后来没人再管他了,他就住在山脚下一座废弃的破窑里,白天蜷成一团睡觉,夜里便不知去向,有人说看见他在坟地里跟蛇嬉戏,蛇缠着他的脖子,他吐着信子去舔蛇的鳞片,那画面诡异极了,像两个同类在讲述一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语言。
村里人怕他,也厌他,可怪就怪在,有蛇的地方总是太平的,谁家的鸡窝被黄鼠狼叼了,谁家的粮仓闹了老鼠,只要夜里听见一阵“嘶嘶”声,第二天准保干干净净,孩子们丢了的弹珠、妇人掉的银簪,若是实在寻不着,去破窑外放一块糯米糕,次日东西就摆在糕上,糕也不见了。
蛇娃会报恩,记着那半块干粮的情分。
有一年夏天,天旱得厉害,村里的井都见了底,庄稼叶子打着卷,一片蔫黄,大人们急得团团转,却见蛇娃赤着脚,从山上慢慢走下来,他身后,跟着一条不长的灰蛇,蜿蜒而行,蛇娃走到村口那口枯井边,蹲下去,把头歪贴在井沿,发出低低的“嘶——”。
那灰蛇便顺着井壁滑了下去,没过半个时辰,井底竟然汩汩地冒出水来,水越涌越多,清冽冽、凉丝丝,村民们欢呼雀跃,跪下磕头,喊他“蛇仙”,蛇娃却面无表情,只用手掬起一捧水,凑到嘴边,无声地喝了,然后他站起身,像一条游动的影子,重新隐入荒山的苍莽中。
井水养活了全村,也养大了猜忌,那年秋天,村里来了个游方的和尚,见了蛇娃的样貌,双手合十,叹了一声:“此子非人亦非妖,乃前世业孽所化,若不尽早镇之,恐殃及乡里。”这话像一根毒刺,扎进了所有人的心底。
他们想起来了,原来自己喝的是蛇娃求来的水,那水会不会沾了蛇毒?会不会让女人生下来的孩子也长出鳞片?
恐惧像旱季的野火,烧得人心惶惶。
终于,一夜暴雨如注,十几个青壮男人提着锄头、火把,摸进了那座破窑,蛇娃蜷在窑洞里,睡得正沉,他身边盘绕着几条大小不一的蛇,见他受惊,纷纷昂起头,吐着信子,发出尖利的威吓声,可人更怕,锄头雨点般落下,火光中,蛇躯断裂,血水与雨水混成一片猩红。
乱象平息之后,人们发现蛇娃不见了,破窑的角落里,只留下一条皮蜕——褪下来的、完整的、人形模样的皮蜕,那皮蜕薄如蝉翼,在火光映照下,隐约可见暗绿色的纹路,像一片古老的蛇鳞。
雨停了,天亮了,再没人见过蛇娃,荒山还是那座荒山,井水还是那么清甜,只是村东头的老槐树下,老太太再也没对人说过“我见过蛇娃”的故事。
只有偶尔,在深夜的泉眼边,有人能隐约听见“嘶嘶”的声音,像蛇,又像婴儿,分不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