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记一场被“痄腮”偷走的童年
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来形容七岁那年的春天,我会说：腮帮炎。
那不是普通的牙疼,也不是吃多了糖的肿胀，而是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病，它有个更正式的名字叫流行性腮腺炎，我们那儿的老人都管它叫“痄腮”，得了它，脸颊会像吹了气一样鼓起来，一边先鼓，紧接着另一边也跟上，短短两天，我就从圆脸变成了“猪头脸”，下巴和脖子连成一片，像一只偷偷藏了满嘴榛子的松鼠。
病来如山倒，笑不出来
起初只是觉得耳朵根下面有点酸,像含了一颗话梅没咽下去，我以为是自己昨晚啃甘蔗太用力，便没当回事，可第二天早晨醒来，我对着镜子刷牙，发现自己没法把嘴张到最大——牙膏沫卡在嘴角，扯得脸生疼，母亲走过来，看了我一眼，伸手轻轻按了按我耳垂下方，我被疼得“嘶”了一声，她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团：“坏了，是腮帮炎。”
于是我被剥夺了上学的权利,被安顿在老家那张铺着凉席的硬板床上，奶奶用白酒调了中药末，厚厚地糊在我两颊上，再用白纱布一圈圈缠起来，那条勒得紧紧的布带下，我像一只受了伤的木乃伊，只露出两只眼睛，以及一张不敢轻易张嘴的小口。
更折磨人的是,这病吃不了酸，母亲端来一碗开胃的酸菜汤，我馋得直流口水，可一口下去，腮腺就像被人捏住一样，疼得我眼泪当场就掉下来，原来“望梅止渴”的典故里，那个馋得咽口水的士兵，要是碰上腮帮炎，大概也只能干瞪眼了。
肿胀的春日下午
发烧是后来才来的,低烧，缠缠绵绵的，让我的头一直昏昏沉沉，我躺在那扇老旧的窗户边，看着窗外的桃花开了又谢，听着邻家小孩在墙外疯跑的笑声，我只能在床上，捧着一本《西游记》连环画，翻两页就要歇一歇，因为眼角的余光扫到插图上那枚圆滚滚的仙桃，也会让我的腮帮子条件反射地一阵酸麻。
最难熬的是每天午后换药,奶奶剥开纱布时，总会有一股辛辣的草药气冲出来，混着我自己的汗味，她一边用温热的毛巾给我擦脸，一边念叨：“这是风邪入体了，是‘瘟毒’呢，你前几天是不是跑去水边玩水了？是不是对着河岸大嘴巴喊话了？”我躺在那里，哼哼唧唧地抗议，却被自己的“猪头样”逗得笑了出来——一笑，脸又抽着疼，奶奶也不生气，她用布满老茧的手掌轻拍我的额头：“别笑，扯着脸，更涨（肿）。”
换完药,她就去厨房给我熬绿豆粥，粥是凉透了的，不起黏、不烫嘴，我低着头用舌尖小心翼翼地抿着，把每一粒米都当成珍珠一样惜福，那时候我才知道，能痛痛快快地咬一口面包，也算是了不起的幸福。
紫苏叶和“偷”来的自由
村里有个土郎中,姓王，专治儿童的疑难杂症，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，车后座拴着一个破旧药箱，在一个下着细雨的午后停在院门口，他看了看我的脸，又让我张开嘴，伸着脖子，拿手电筒往喉咙里照了照，他笑着吓唬我：“腮帮子都鼓得像河豚了，可得忌口啊，不能吃硬东西，不能受风，更不能生闷气——一生气，两边的腮肿得更对称！”
他给奶奶留了一把紫苏叶和几个土鸡蛋,让回去后把紫苏煮水，用鸡蛋滚着热敷，他说：“腮帮炎是春天的病，熬过这一发，你的免疫就跟一辈子，以后不会再得了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听说“免疫”这个词，我躺在床上，看着窗外湿漉漉的春天，心想：原来疼痛和肿胀，也能换回某种终身的保护，仿佛我的腮帮子，只是为了领受一份“不再惧怕”的勋章，才不得不忍受这几日翻来覆去的煎熬。
终于,在第七天的清晨，我照镜子时忽然觉得，自己可以用力张大嘴巴了，我试着咬了一口母亲端来的烤馒头片，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酥脆的麦香在齿间炸开，没有疼痛，没有酸胀，我兴奋地跳下床，冲进屋外那个阳光暴晒的小院，仰着脑袋，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，那一声喊得又长又亮，像要把憋了一周的闷气全吐出去，村里那条大黄狗被我吓了一激灵，汪汪汪地回应我。
我低头摸了摸自己已经消肿的脸颊,只剩下两层薄薄的皮，仿佛大病初愈后的坦然，春日的风从河面吹来，不再让人觉得畏寒，反而带着一丝暖融融的甜意。
腮帮炎教会我的事
很多年后,我做了医生，才知道腮帮炎在教科书上叫“流行性腮腺炎”，是腮腺炎病毒引起的，会通过飞沫传播，好发于儿童和青少年，而我所经历的“紫苏煮水”“中药糊敷”，其实只是辅助缓解症状，真正的敌人——病毒，靠的是我自己的身体免疫力去战胜它。
但我始终怀念那个被腮帮炎“禁锢”在床上的七天，那是我与身体最亲密接触的一段时光：我在肿胀中学会了小心翼翼，在酸胀中体会了“不能吃”的惋惜，在母亲和奶奶的絮叨里，感受了那种朴素又滚烫的焦虑与关爱。
腮帮炎这种病在新生代孩子里已经很少见了,因为有了安全有效的麻腮风疫苗，可每当春天来临，看到路边药店橱窗里写着“流行性腮腺炎疫苗接种提醒”的字样，我总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耳边，那个曾经鼓得像小山包的地方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记忆中的酸感。
那是一种怎样奇特的怀念啊——怀念一场折磨，怀念一种肿胀，怀念一个被白纱布缠着脑袋、不能吃酸不想喝粥却依然哈哈大笑的午后。
腮帮炎没有偷走我的春天,它反而把那个春天，连同奶奶手心的温度、紫苏叶的香气和第一口烤馒头的脆响，都一并封存进了我的身体里，成为一段永远红肿却闪着光的童年记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