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睡觉,是一场盛大的撤退,她先把发圈从手腕上褪下来,头发散落如黑色瀑布,淹没了枕头的边缘,手机调成静音,闹钟设定在六点四十分——但她拒绝去想那个数字,被子拉过肩头,双腿微微蜷起,像胎儿在羊水中那样,保存着最初的安全感,她的呼吸先是急促的,像从一场漫长的奔跑中停下,渐渐地,慢下来,慢到和墙上的时钟重叠。

她会在半夜醒来,没有梦,只是突然地睁眼,看见黑暗的天花板像一片倒悬的海,身边的男人打着均匀的鼾,孩子的房间传来轻轻的翻身声,她没有开灯,只是躺着,听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敲出鼓点,那一刻,她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,潮水在四周涌来又退去,而她什么也不用做,只需要存在着,像一块石头那样存在。
女人睡觉,也是为了做梦,她的梦总是很长,像一部无人剪辑的电影,有时她梦见自己飞翔,在城市的上空掠过,看见所有窗子都亮着温暖的灯,但没有一扇是为她开的,有时她梦见多年前的母亲,还是年轻时的模样,在厨房里转过身来,笑着喊她吃饭,醒来时枕头有轻微的湿痕,她说不清那是泪,还是夜的露水。
她还会睡觉,无论多么深的伤口,多么重的疲惫,只要躺下来,闭上眼睛,身体就会像一块海绵,把黑夜的凉意吸进去,把白天的燥热挤出来,第二天清晨,她照例披上所有的身份,出门走进太阳底下,没有人知道,她曾在夜里练习过无数次坠落,又在梦里修复了自己。
女人睡觉,是这世上最私密也最勇敢的事——把整个白天交出去之后,她依然敢把夜晚也交出去,交给一场无凭无据的信任,夜色如被,护她周全,而她在睡眠的最深处,安静地、反复地,把自己重新缝好,等到黎明到来时,又是一条崭新的晨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