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把这叫“风泪眼”,不是哭,是风一过,泪就自己滚下来,外婆总在门前的槐树下择菜,风从河湾那边来,带着水腥气和稻壳味,她的眼角便亮了,一颗泪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走,走到腮边,被她用围裙角匆匆擦去。

我小时候不懂,仰头问她:“外婆,你哭什么?”
她说:“风大。”
我说:“风又没惹你。”
她笑:“风就是惹我了。”
后来母亲告诉我,外婆得的是迎风流泪,泪道窄,见风就受不住,可我还是觉得,风是有意的,它知道外婆心里有太多舍不得,便替她找个由头,让那些说不出口的潮湿,一点一点流出来。
外婆的风泪眼,陪她走过许多日子,春天插秧,风从水田上吹来,她弯腰,泪落进泥里;夏天晒谷,风从晒场那头滚来,她眯眼,泪挂在睫毛上,像谷粒上的露;秋天摘棉,风从山坳里来,她抬手擦泪,白棉絮粘在湿睫毛上;冬天最厉害,北风像细针,她裹着蓝布头巾,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角,从村口走回来,手里攥着给我买的糖,糖纸被风吹得哗啦响,她的泪也一路走一路落。
我那时顽皮,学她见风就揉眼睛,喊:“我也是风泪眼!”外婆拍我一下:“胡说,小孩家哪来的风泪眼。”可她说这话时,自己眼里又汪着两潭水,我凑近看,那水里映着天、映着树,也映着一个瘦小的我。
后来我离开村子,去很远的城里念书,每次走,外婆都送到村口,村口风最大,能把人吹得后退,她站在风里,灰白的头发乱飞,眼泪一串串往下掉,她说:“走吧,别回头。”可我一回头,就看见她拿袖口狠狠擦眼睛,像要把眼泪擦干,又像要把我擦进心里。
再后来,她病了,躺在老屋的床上,窗户关得严严的,风进不来,她的眼睛却还是湿,她望着我,轻轻说:“没风了,怎么还流泪呢。”我不知道怎么答,只握住她枯瘦的手,那一刻我才明白,风泪眼不全是风的事,是身体老了,是泪道不肯听话,也是心里攒了太多离别的潮。
外婆走的那年冬天,风特别大,送葬的路上,我站在风里,眼泪止不住地流,母亲递给我一张纸,说:“你也是风泪眼。”我摇头,我知道,我的泪一半是风,一半是她,风一吹,往事就涌上来:门前的槐树、晒场的谷香、蓝布头巾、糖纸的声响,还有她站在村口,像一棵被风吹弯却不肯倒下的老树。
如今我也偶尔迎风流泪,医生说,眼睛受了刺激,我点头,却在心里悄悄叫它“风泪眼”,这名字多好——风替我们记住那些说不出的舍不得,泪替我们说出那些来不及说的话。
风一吹,眼睛就下雨。
而每一滴雨里,都站着一个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