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我家老屋到村小学,正好3280步,这是奶奶说的,她这辈子没读过书,却把那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、每一道坎,都数得清清楚楚。

小时候,父母在外打工,我和奶奶住在山里,每天天不亮,她牵着我的手出门,我边走边数: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几百就乱了,奶奶就笑,说:“别急,走到3280步,学校就到了。”我偏不信,蹲在路边看蚂蚁,她也不催,只把热乎乎的鸡蛋从布兜里掏出来,塞进我手里,那鸡蛋烫着掌心,像一小团太阳。
春天的路是绿的,夏天的路是湿的,秋天的路铺满落叶,冬天的路滑得像抹了油,可不管什么天气,奶奶总能把我的3280步走完,她走得慢,步子小,像在量一件看不见的布,有时我跑远了,回头喊她:“奶奶,快点!”她就应:“慢点好,慢点才看得清路边的花。”
后来我考上城里的中学,离家越来越远,电话里,奶奶总说:“路好走,车方便。”可她一次也没来过城里,她说晕车,也说家里的鸡鸭离不开人,我知道,她是怕给我添麻烦。
再后来,奶奶病了,我从城里赶回去,车停在村口,我一路跑回老屋,推开门,她躺在床上,瘦得像一张旧纸,她看见我,笑了,说:“回来啦,从门口到医院,也是3280步,我数过。”
我愣住了,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,每天从老屋慢慢走到镇医院,一步一喘,数出了另一个3280步,她没告诉任何人,只把这条路悄悄记在心里,好像只要数得清步数,就能把日子继续走下去。
住院那段日子,我每天搀着她,在医院走廊里走,她走几步就歇一歇,却还是小声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数到一百多就乱了,她笑自己:“老了,数不清了。”我说:“没关系,我替你数。”我们就那样走,从走廊这头到那头,来回十趟,大约3280步。
奶奶走的那天,窗外下着小雨,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条路,从老屋到学校,3280步;从老屋到医院,3280步,原来一个人的一生,可以很短,短到只是两个3280步;也可以很长,长到每一步里都装着一个孩子的童年。
我也做了母亲,傍晚,我牵着孩子去公园散步,他蹦蹦跳跳,问我:“妈妈,还有多远?”我蹲下来,像奶奶当年那样说:“走到3280步,我们就回家。”
其实公园里的路根本没有3280步,但我愿意陪他慢慢走,因为我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走远,会走到我数不清的地方,而我能给他的,不过是这3280步里的耐心、等待,和一句永远不算迟的——“慢点好,慢点才看得清路边的花。”
当我数到3280步,我停下来,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,像奶奶轻轻应了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