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一过,田野便悄悄换了口气,河岸边、田埂上、麦垄间,一丛丛香荠菜贴地而生,叶片羽状分裂,灰绿中泛着淡淡的紫,不声不响,却把早春最清鲜的味道藏进了叶脉里。

小时候,我最盼着跟祖母去挖香荠菜,她挎一只竹篮,我拎一把小铲,走在还带着露水的田埂上,祖母眼睛尖,总能在杂草丛里一眼认出香荠菜,她说:“香荠菜有股清苦的香,闻一闻,春天就在鼻尖上了。”我学着她的样子蹲下,小心地把铲子插进土里,连根一撬,抖掉泥土,一股湿润的草香便漫开来,篮子渐渐满了,指尖也染上了青绿的气息。
香荠菜是最不张扬的野菜,它不像桃花那样急着招摇,也不像柳芽那样高高挂起,它只是贴着大地,在料峭春寒里默默生长,可一旦进了厨房,它便成了春天最鲜的一口,洗净、焯水、切碎,拌上豆腐,清爽得像一阵风;和鸡蛋同炒,黄绿相间,满盘春色;若是剁进肉馅,包成饺子或馄饨,咬开的瞬间,汤汁里全是田野的清香,最难忘的是香荠菜豆腐羹,白瓷碗里浮着点点翠绿,入口柔滑,清苦之后是绵长的回甘,仿佛把整个春天都喝进了心里。
老话说:“三月三,荠菜赛灵丹。”古人也称它为“护生草”,在青黄不接的时节,香荠菜曾是一代代人餐桌上的慰藉,它不挑剔土地,不索取肥料,只要一缕春风、一场细雨,就能长得蓬勃,它朴素、坚韧,像极了那些在土地上默默生活的人。
我住进了城市,菜场里偶尔也有香荠菜卖,整整齐齐地捆着,却少了几分野气,每逢看到,我总会买上一把,回家细细地择、慢慢地洗,可无论怎么做,总觉得味道里缺了一点什么,缺的或许不是调料,而是故乡的田埂、祖母的竹篮,以及那个蹲在春风里挖野菜的童年。
香荠菜,是春天的信使,也是舌尖上的乡愁,它用一身清苦,换来满口鲜甜;用短暂的一生,提醒我们珍惜时节、亲近土地,若有人问我春天是什么味道,我会说:是一篮刚挖回来的香荠菜,沾着露水,带着泥土,清香袅袅,久久不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