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从一片秋日的荷塘开始,荷叶已残,水面浮着褐色的枯梗,风一吹,满塘都是簌簌的声响,父亲还是年轻时的样子,卷着裤腿站在泥里,弯腰,伸手,从黑亮的淤泥中慢慢拔出一节藕,藕被水冲开,白得像一段月光,我站在岸边,捧着那节藕,感到掌心沾满凉意,也沾满泥土的腥甜,然后我醒了,窗外是城市凌晨三点的灯,没有荷塘,没有父亲,只有梦里的一点藕香,仿佛还留在鼻尖。

我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藕塘了,小时候,村后有一大片荷田,夏天,荷花开了,像一盏盏粉白的灯;到了秋天,花落尽,莲蓬低垂,荷田便沉默了,大人们说,藕在水下长着,越冷越甜,挖藕是苦活,父亲和叔伯们穿着胶鞋,半截身子陷进泥里,用手一寸寸摸,摸到藕节,要顺着长势,轻轻拔,不能断,断了,泥水灌进藕孔,就不好卖了,可小孩子们不懂,只爱看那沾泥的藕在清水里打滚,一点点露出白玉似的身子,那画面,像某种秘密被洗净,露出脆生生的真相。
祖母最会做藕,她将藕刨皮,切成厚片,和排骨一起放进砂锅,灶火慢,汤要煨一下午,我趴在灶台边,看锅盖缝里冒出白汽,闻着越来越浓的香,祖母说:“藕有孔,所以通气;藕有丝,所以念旧。”我那时只觉得藕好吃,粉糯,咬开时还能拉出细长的丝,后来离乡,在城市的菜场看见成堆的藕,突然想起这句话,原来莲藕天生就是用来思念的:它在泥里扎根,在水下呼吸,被折断时,仍有千丝万缕不肯断去,像离家的人,表面一节一节活得干脆,心里却藏着许多孔,每一个孔都通着一个名字、一条小路、一顿晚饭。
梦见莲藕之后,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,下班时,特意去菜场买了一节藕,摊主问:“煲汤还是凉拌?”我说:“煲汤。”回家把排骨焯水,藕切滚刀块,姜拍扁,一起放进锅里,水开之后,小火咕嘟咕嘟地响,我坐在厨房的椅子上,看窗外夜色一点点浓起来,汤香漫开时,我忽然觉得,那不是梦,是故乡借着莲藕,从千里之外赶来看了我一眼,它没有敲门,只是悄悄钻进梦里,把一节沾着泥的藕放在我掌心。
夜深了,我把汤盛出来,藕片在碗里,孔眼里盛着清亮的汤汁,我小心地咬了一口,粉糯依旧,丝在唇齿间无声地断开,又无声地牵连,我想,也许人活着,就是一场漫长的挖藕:在生活的淤泥里摸索,寻找那些埋得很深的甜,断不了的是牵挂,放不下的是根,而梦见莲藕,不过是提醒我,无论走多远,总有一片荷塘在水下等我,总有一些人,像藕一样,不言不语,却一节一节地把我养大。
今夜,也许我还会梦见莲藕,梦见枯荷,梦见泥水,梦见父亲弯下腰,从故乡的深处,慢慢拔出一段白生生的月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