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声最盛的午后,外婆总从墙根摘一把薄荷,叶子还带着泥土气,在井水里一浸,便绿得发亮,她把薄荷放进大玻璃罐,冲入晾好的白开水,再搁一小块冰糖,然后吊进井里,等到日头偏西,提上来时,罐壁挂着细密的水珠,像夏天偷偷结出的凉。

那就是薄荷水。
我总心急,抱着搪瓷杯大口喝,凉意从舌尖一路滑下去,直抵胸口,有时凉得打个激灵,外婆笑我:“慢点,薄荷性子烈,会从鼻子里跑出来。”我不信,又喝一口,果然一股清冽直冲鼻腔,像风穿过雨后石阶。
那时的薄荷水,没有颜色,或者只有极淡的绿,香气却藏不住,一开罐,整个院子都像安静了几分,外婆有时加几颗野杨梅,有时什么也不加,她说,不放糖才喝得出薄荷的本味,我那时不懂本味,只觉得它比汽水好,比冰棍清,比整个夏天都解渴。
后来离家去城里,夏天变成空调、塑料瓶和便利店冷柜,也有瓶装薄荷水,标签精致,甜得妥帖,却不像外婆那一罐,它缺了井水的沉,缺了搪瓷杯的磕痕,也缺了外婆递过来时手心的温度。
有一年,外婆病了,院子里的薄荷没人采,反而长得更疯,绿成一片小小的野,我回去,摘了一把,像她从前那样泡水,她只喝一小口,说:“味道淡了。”我知道,不是薄荷淡了,是她尝不出那么多味道了,可我还是每天泡,放在她床头,让那点清凉替夏天守着她。
外婆走后,我把一株薄荷带到城里,种在窗台,它活得很好,给一点水就蓬勃,每当我熬夜赶稿,摘几片叶子丢进杯里,指尖便沾上久违的凉,水慢慢变绿,叶子在杯中浮沉,像小小的舟,载着我回到井边、葡萄架下,回到外婆喊我喝薄荷水的傍晚。
我也给孩子泡薄荷水,他问:“妈妈,这是什么?”我说:“这是妈妈小时候的冰激凌。”他喝一口,眯起眼睛笑,我知道,薄荷水会一直流下去,流过时间,流过城市和故乡,流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夏天。
薄荷、水,再加一点耐心,若想更凉,就加冰块;若想更近故乡,就等它自己慢慢凉,杯中有薄荷,心中有夏天,那清冽的一口,像外婆轻轻拍了拍我的背:别急,夏天很长,凉意会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