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无月,我踏进这座镇子时,灯火稀落,石板路被白日的雨水浸得幽黑发亮,像某种巨大生灵褪下的鳞片,空气里有柴火、湿土和一种说不清的、类似旧书页的气味,我忽然想,所谓“龙凤”,或许从来不是祥瑞的并称,而是一个古老的谜面——龙与凤,这一对不可能相逢的神物,如何就被镇在了这寻常地名里,一镇就是千百年?

我是循着一个语焉不详的传说来的,老辈人说,镇子最初不叫这名,很久以前,有游方术士路过,指着环绕镇子的两道山脊,一道起伏陡峭如剑脊,一道舒缓绵长似锦屏,说这是“困龙岭”与“栖凤坡”,龙困于野,凤栖于山,都是不得其所的意象,算不得好风水,可不知从哪朝哪代起,这名儿却顺着人们的口,悄无声息地转成了“龙凤”,将那困厄与孤独,硬生生扭成了天作之合。
我投宿在临街的老客栈,店主是位寡言的老者,正在天井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补筛子,听完我的来意,他手里的竹篾顿了顿,灰白的眼珠在皱纹深处望向我:“为那名儿来的?……镇后头,有座老祠堂。”
祠堂比我想象的更颓唐,门扉虚掩,被我一推,发出漫长而痛苦的“吱呀”声,仿佛惊醒了满屋的灰尘与时光,正堂已空,唯有四壁斑驳,覆着厚厚的、雨水渍成的诡谲图案,我的目光,最终落在正对门的山墙上,那里,隐约残存着一幅巨大的壁画,借着手机微弱的光,我费力地辨认:一边是翻涌的墨云,一段狰狞的利爪隐现其中,身躯却沉入墙壁的裂隙,不见首尾;另一边是漫漶的霞彩,几缕残缺的羽翼华美至极,鸟首的部分已然剥落,只余一道优雅却戛然而止的弧线。
它们各据一方,隔着整个空旷的、布满蛛网的正堂遥遥相对,没有交颈,没有和鸣,甚至没有目光的接触,画工是如此精绝,那龙爪的每一片鳞都蓄着雷霆般的力量,那凤羽的每一丝绒都透着夕阳似的哀艳,可它们又是如此绝望,被永恒地固定在挣脱与降临的前一瞬,永远不得触碰,永远无法完成。
我忽然懂了那名士未曾道破的玄机,困龙岭下,或许真镇着一条欲破土飞天、却被地脉所缚的桀骜之龙;栖凤坡上,或许真栖着一只择尽寒枝、无处可依的清冷之凤,这镇子,镇的不是祥瑞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、巨大的“不自由”,龙的不自由,在于磅礴之力被困于方寸之地,是动极而静;凤的不自由,在于高洁之志漂泊无终,是静极而欲动,百姓们将那山岭的名字改易,并非附会吉祥,而是一种深沉到近乎慈悲的慰藉——他们将这宇宙性的孤独,收容进一个并称里,给予一个“家”的名分,仿佛并排写在户籍上的两个名字,便能抵消那贯穿天地的寂寥。
夜更深了,我循原路返回客栈,穿过寂静的街巷,经过几家尚未打烊的铺子,铁匠铺里,锤击声单调而坚实;豆腐坊中,石磨吱呀旋转,涌出乳白的浆汁,那些最平凡的生计,在灯笼下蒸腾着温热的雾气,我恍然惊觉,这“镇”字,又何其巧妙,它不仅是行政区划,更是一种力量,一种将惊天动地的传说、宇宙级的孤独,都“镇”入这晨炊暮霭、鸡鸣犬吠的烟火人间,使其安分,使其沉默,使其成为生活无声背景的力量。
回到客栈天井,老人还在,他面前的桌上,多了一把壶,两只杯。
“看到了?”他斟满一杯清茶推过来。
我点点头,想了想,说:“看到了……‘不相逢’。”
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,在茶雾里微微舒展,像另一幅古老的地图。
“龙有龙的江河,凤有凤的梧桐,这镇子,不过是它们影子偶尔交叠的地方。”他啜了一口茶,声音平淡,“人活着,也是把各自海里的一条龙,心里的一只凤,安安分分地‘镇’住,镇住了,日子就太平了。”
我端起茶杯,温热透过瓷壁传来,镇子沉入完全的睡眠,万籁俱寂,唯有远处不知名的夜鸟,发出一声极清冽的短啼,划破浓稠的黑暗,像一道凤的翎羽,又像龙的某一缕须髯,一闪即逝。
我忽然不再想去考证任何传说,那幅残破壁画上永恒的分立,与这灯火可亲的街巷,本就构成了“龙凤镇”的全部真相——一个用最人间烟火的名字,安放着最超越人间孤独的寓言,而那孤独,因其被安然地“镇”于此,反倒成了这长夜最深沉、最动人的底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