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拳头砸过来的时候,我的后背撞上了楼顶的蒸汽管道。

铁管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滚烫的蒸汽从锈蚀的接缝处喷涌而出,瞬间吞没了我的视线,我侧身一滚,右肩的皮衣褂子烧出焦煳味,整个人跌进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。
这是城北废弃化工厂的楼顶,三十年前这里机器轰鸣,如今只剩下纵横交错的管道和三座巨大的冷却塔,塔顶的蒸汽阀门常年泄漏,整片楼顶像一口永远烧开的锅。
老周也看不见我了,我俩像两条瞎了眼的鱼,在蒸汽里摸爬滚打。
“你他妈跑不掉的!”他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,带着铁锈般的干涩,紧接着一把扳手贴着我的耳廓飞过去,砸在水泥地上,溅起的碎片划过我的脸颊。
其实这事本不该闹成这样,三天前,老周的女人林姐找到我,让我帮她把老周藏在楼顶通风管道里的东西拿出来,她说那是个铁盒子,里面装的是她父亲的遗物,我爬上去找了整整一个下午,搬开那些锈死的铁栅栏,最后摸到的却是一根断指——小拇指,泡在福尔马林里,瓶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:“还我命来。”
我把铁盒子放回原处,下了楼,什么也没说,但老周知道我动过它了,他是个练过拳的人,年轻时在武校待过,后来因为打伤人进去蹲了八年,出来以后没人敢用他,只能靠在这片废厂区捡破烂、偷卖废铁过活,他的眼神很毒,他一眼就看出我翻过他的东西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他堵在我出租屋门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
然后我们就约在了这里——楼顶,蒸汽里,了结这件事。
又是一阵热浪扑面,我猫着腰往左面挪了三步,脚下踩到一根锈蚀的钢筋,鞋底打滑,整个人差点栽倒,我下意识伸手一抓,抓住了一根垂直的排水管,就在这个瞬间,浓雾散开一个口子,我看见老周就站在距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。
他也看见了我,他的右手里攥着一把建筑用的尖头镐,铁锈和血迹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新的还是旧的。
“你没资格管我。”他说,喉结上下滚动,“那根手指,是当年欠我的。”
“他欠你的,所以你就剁了?”
“他把我女人逼到跳楼。”老周的五官扭曲起来,“林姐不姓林,她姓张,她爸是当年的厂长,那根手指是他右手上唯一剩下的——他在宴席上亲口说的,说他用这根手指摸过厂里每一个女工的屁股。”
我愣住了。
蒸汽又涌上来,把老周的脸重新遮住,可他的声音却像生了根,扎进我的耳朵里。
“我进去八年,我认了,可林姐的父亲还在逍遥,他换了名字,搬到南方,开了自己的厂,我出狱以后找了他三年,最后在这座楼顶的通风管道里找到了他,他早就疯了,认不出我,嘴里一直念叨着‘还我命来’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剁了他一根手指,又把他扔回了管道里。”老周的嗓音突然变得很轻,轻到快被蒸汽吞没,“然后我把手指泡起来,守着这个盒子,等他哪天清醒了,亲自来拿。”
雾开始变薄了,晚风从楼顶的缺口处灌进来,把大团大团的蒸汽扯成碎片,我看见老周放下了手里的镐头,整个人靠着冷却塔滑坐下去,眼泪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淌出来,在满是灰垢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“盒子的事,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我没有走。
我走过去,坐到他旁边,蒸汽还在我们头顶上弥散,像三十年不曾散去的、工厂的亡魂,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,低沉而悠长。
“那根手指,”我说,“其实早就泡烂了,我打开盒子的时候就看见了,骨头都已经散架。”
老周没有回答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楼顶的风越来越大,把最后一点蒸汽也吹散了,月亮升起来,照着两个精疲力竭的男人,照着满地狼藉的砖瓦碎铁,也照着那个藏在通风管深处、永远拿不回来的铁盒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