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,我在雪地地图上趴了整整十七分钟。

积雪覆盖的维寒迪,听不到鸟鸣,只有风声穿过废墟,我穿着一件雪地吉利服,趴在公路边的灌木丛里,呼吸在头盔面罩上结成白霜,耳机里除了心跳声,就是远处的枪声——有人在山顶别墅对狙,有人在恐龙公园争夺物资。
我的队友已经成盒了。
他是在飞往城堡的路上被狙击的,那家伙不知道躲在哪个山坡上,一枪爆头,干净利落,队友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荡:“卧槽,这个人枪法也太好了吧?我明明在飞的!”然后他就没了声音。
我默默把队标移到地图上,“先别说话,我在看他的位置。”
其实我什么都没看到,但我不能承认。
十二月凛冬,游戏里却热闹得很,赛季末的鱼塘局,什么妖魔鬼怪都有,有刚落地就开车乱撞的大神,也有连枪都不会捡的萌新,我和队友们就是后者——不会压枪,不会身法,只会苟,苟是我们唯一的信仰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好友发来的微信:“考研还有三天,我在图书馆里快疯了。”
我看了一眼屏幕,没敢回复,因为我也是考研党,只不过我现在在吃鸡。
这件事说来有些荒唐,十二月对我而言,本该是背肖四肖八的日子,图书馆里,考研党的座位从早到晚都是满的,饮水机旁边永远有人在背政治,但我做不到,每次翻开书本,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些密密麻麻的重点——矛盾的普遍性与特殊性,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——然后就控制不住地打开手机,点进那个绿油油的图标。
一局半小时,输了就再来一局,学习计划表上,十二月被我用红笔圈出来的日期越来越多,每一圈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拖延。
雪地地图上,缩圈了。
我匍匐前进,爬向安全区的方向,这十七分钟里,我干掉了三个机器人——对,就是那种站在原地不动、让我随便打的人机,每一次击杀,系统都会弹出一个提示,恭喜我击杀了玩家,但我知道,那只是系统给我的安慰。
真正的玩家,是这个游戏里最狡猾的猎手。
他们可能躲在草丛里,我经过的时候突然开枪,可能开着吉普车绕着我转圈,用车轮把我碾死,也可能架着八倍镜,就等着我从掩体里探出头去,而我,只会趴在地上,像个真正的懦夫。
缩到第三个圈的时候,我终于看到一个人影。
他在远处小跑,背着一把M24,我看得很清楚,因为我是第三人称视角——这也是苟玩家最后的倔强,永远躲在墙后,用镜头观察,我犹豫了三秒钟,不知道该不该开枪,开枪可能会暴露位置,不开枪可能会错失机会。
我还是开了枪。
用的是手里那把满配的MP5K,四倍镜压枪,十发子弹出去,只打中了两枪,那人立刻反应过来,闪到石头后面,然后探头就是一枪,子弹擦着我的头皮飞过,打掉了头盔三分之二的耐久。
我吓得手都在抖,赶紧缩回掩体,心脏砰砰直跳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,这种感觉很奇妙——明明只是一个游戏,却能让一个成年人在冬天的深夜出一身冷汗。
就在这时,我的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我下意识地回头,看到一个穿着迷彩服的人已经摸到了我背后十米的位置,时间仿佛凝固了,我看到他手里的DBS霰弹枪,看到枪口对准我,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操作,就被一枪爆头。
屏幕黑了。
“您的队伍排名:第7名。”
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十秒钟,叹了口气,退出了游戏。
考研前夜,我又打了一把。
队友是三个路人,语音里互相问候了对方的母亲和祖宗十八代,我一个人沉默地跳了地图边缘的一个小房区,搜完三间房子就趴下了,楼下枪声不断,楼上我安静如鸡,过了十分钟,楼下安静了,我探头一看,两个盒子并排躺着,旁边是已经跑远的脚步声。
缩圈了,我只好站起来跑路,跑到半路,突然听到一阵引擎声,我顺势往草丛里一滚,趴下,一辆吉普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,车上下来四个人,开始原地舔包,我默默换了一把M416,打开六倍镜。
这是我最后的倔强了。
我开枪了,枪声在雪地里格外刺耳,第一梭子弹干掉了两个,剩下两个躲到车后面,我换好弹匣,冲上去,这一把,我打出了这辈子最好的操作——侧身枪、拜年枪法、提前枪,把所有会的东西都用上了。
我赢了。
屏幕上弹出“大吉大利,今晚吃鸡”的字样,三个队友齐刷刷地在语音里喊“牛逼”,而我却突然觉得有些恍惚,十二月凌晨一点,窗外是北京的冬天,风刮得很大,我坐在书桌前,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“吃鸡”的标志,心里说不出的复杂。
这大概就是我的十二月。
在考研和吃鸡之间反复横跳,在人生的雪地里趴了将近一个月,没有枪法,没有身法,只有一点点可笑又固执的坚持,我知道,明天走进考场的时候,我大概率会拉胯,就像这把绝地翻盘一样,不是每一次都有好运气。
但此刻,我只是开心。
过了五分钟,我又开了一把。
这一把,跳伞的位置我很熟,是维寒迪的一个小厂,我在这里搜过很多次,知道哪个房间出三级头,哪个角落可能藏着一把好枪,落地的时候,身边有两个人,我落地成盒。
队友的骂声灌进耳朵:“兄弟,你这么菜还玩个锤子?”
我摘下耳机,关掉游戏。
十二月,我的PUBG之旅大概就到这里了,明年再来的时候,我可能还是一个菜鸡,还是只会趴在地上,还是会在关键时刻手抖,但无所谓了,这个冬天,我至少有游戏可玩,有仗可打,有鸡可吃。
这就够了。
考研前一天,我打开了游戏,不是为了吃鸡,只是想看看,我还能不能再打一局。
十二月,雪地地图,我又冲了进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