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叫王亚丽,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,正如她这个人一样,朴素、安静,像山野间一朵不起眼的山茶花。

我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湘西一个偏僻的山村小学,那里四面环山,交通闭塞,从县城坐车要颠簸三个多小时,再步行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达,我作为志愿者去支教,一进校门,就看见她蹲在花坛边,正给几株山茶花浇水。
她抬起头来,冲我笑了笑,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,让我的旅途疲惫顿时消散了大半。
王亚丽是这所小学唯一的正式教师,在这里已经待了十七年,学校有六个年级,却只有两个教室,她采用复式教学法,教完一年级的语文,再给三年级的同学讲数学,如此循环往复,十几个孩子挤在简陋的教室里,眼神却明亮得像夜空里的星子。
“刚来的时候,这里连像样的课桌椅都没有。”她带我看学校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“教室的屋顶漏雨,我就找村长借了梯子,自己爬上去修,后来县里拨了款,才换上了新瓦。”
我问她为什么不离开,这里太艰苦了,没有网络,没有超市,甚至没有像样的医疗条件,以她的资历,去县城任何一所学校都不成问题。
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:“我走了,这些孩子怎么办?他们需要有人教他们认字,教他们算术,教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。”
那一刻,夕阳正好洒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光。
后来我了解到,王亚丽十八岁从师范学校毕业,本可以留在县城工作,但一次偶然的机会,她来这个村子看望亲戚,看到学校因为没有老师而停课,孩子们在泥地里玩耍,她的心被深深触动了,她毅然放弃了城里的机会,背起行囊来到了这里。
十七年间,她教过的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,有的走出了大山,有的像她一样,也成了教师,每年教师节,她都会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祝福,那些贺卡和明信片,被她仔细地贴在办公室的墙上,花花绿绿的,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。 “这个孩子,考上了北京航天航空大学,现在在研究所工作呢。”她指着一张照片,脸上的自豪溢于言表。“这个女生,回来当了医生,就在镇上的卫生院,这个最调皮,现在在深圳创业,每年过年都回来看我……”
她如数家珍地说着,仿佛说的不是她的学生,而是她的孩子,对这里的孩子来说,她既是老师,也是妈妈,留守儿童占了一大半,她不仅要教他们知识,还要照顾他们的生活,谁感冒了,她翻山越岭去找草药;谁想念在外打工的父母了,她掏出自己的手机让他们通话;谁的衣服破了,她晚上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。
山里的冬天特别冷,她把自己的棉被给了寄宿的孩子,自己盖着薄毯子过了一冬,村里人都说她傻,她只是笑笑:“我皮糙肉厚的,不怕冷。”
我离开那天,她送我到村口,塞给我一包山茶花干:“这是我们这里的特产,泡水喝,清甜,路上小心,以后有空再来。”
我上了车,回头望去,她依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格外高大,山风吹动她的头发,有几根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后来,我在网上看到过很多关于乡村教师的报道,他们的事迹往往催人泪下,但王亚丽不需要这些,她就那样安静地活着,安静地教着一批又一批学生,像山茶花一样,不求人知,只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,悄然绽放。 每当我泡一杯茶,闻到山茶花淡淡的清香时,都会想起她,想起那个把青春和热血都献给大山的女人,她不是什么英雄,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村教师。
可她在我心里,就是山茶花的样子——不张扬,不夺目,却有着最持久的芬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