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,香蕉还是个稀罕物,只有在生病发烧时,母亲才会从供销社买回一串金黄饱满的香蕉,那搁在柜子上的香蕉,像一个弯弯的月亮,散发着南国特有的香甜气息,我躺在床上,闻着那若有若无的香味,病仿佛就好了三分。

母亲总是把最大的一根留给我,剥开皮,露出乳白色的果肉,轻轻送到我嘴边,那滋味,是软糯香甜的,是温润绵密的,是那个物质匮乏年代里最美好的慰藉。
后来,香蕉渐渐变得寻常了,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,金黄灿灿地堆成小山,可我总觉得,那些香蕉少了什么,也许是少了母亲小心翼翼剥开香蕉皮的温柔,也许是少了那个只有生病才能品尝的特殊待遇。
直到有一天,我买了把香蕉回去,十一岁的女儿瞥了一眼:“又是香蕉?我们班天天有人带香蕉当课间餐。”她拿起一根,吃到一半就放下了,我看着那剩下半截的香蕉,忽然很想回到三十年前,告诉那个生病的小男孩:以后会有很多很多香蕉,多到你吃不完。
香蕉还是那个香蕉,可是吃香蕉的人变了。
母亲依然会买香蕉,她用布满皱纹的手,一根根仔细挑选,像在挑选一件件珍宝,她把香蕉拿回家,用绳子拴在窗台上,等着它们慢慢变黄,等我回去,她就会把最黄的那根递给我:“吃一根,甜得很。”
那一刻,我仿佛又变回那个生病的小男孩,被剥开香蕉皮的瞬间,香气弥漫,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消散了,香蕉和从前一样甜,甜到心里。
我忽然明白,香蕉从未改变,改变的是我们匆忙的脚步,是日益麻木的味蕾,当我们习惯了各种酸甜苦辣后,反而记不起最初的味道。
三十年前,一根香蕉是病中的慰藉;三十年后,一根香蕉是母亲的爱,是家的味道,我学会了在忙碌的生活里慢下来,像小时候那样,一口一口地品尝这根香蕉。
原来,香蕉从来没有变,它一直都在那里,等着我,用最温润的甜,唤醒最柔软的记忆。
有些东西,要慢慢吃,才知道它的甜,有些爱,要细细品,才懂得它的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