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前,我站在一座即将拆除的老厂房前,锈迹斑斑的钢架裸露着,像一头巨兽的肋骨,工人告诉我,这座厂房建于1958年,没有一张完整的图纸,全凭老工匠们口传心授,用铆钉和汗水一点点“构造”起来,它要被拆掉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玻璃幕墙的写字楼。

我忽然意识到,“构造”这个看似冰冷的词,其实藏着人类最深沉的情感与智慧。
构造,是造物主最初的游戏,从宇宙大爆炸那一刻起,粒子开始聚拢、碰撞、组合,形成了星辰、星系、生命,每一个原子都是一个精巧的构造,电子围绕原子核旋转,维持着微妙的平衡,而人类,作为宇宙的孩子,天生继承了这种构造的本能,我们的祖先用石块构造武器,用树枝构造居所,用音节构造语言,用符号构造文字,我们的一生,其实都在不断地构造——构造家园、构造关系、构造梦想、构造意义。
记得小时候,我最喜欢玩积木,那种把零散的方块一块块搭建成城堡、高塔的过程,让我着迷,积木倒塌时,我会大哭,然后重新开始,那时不懂,这就是构造的本质——在破碎与重建中寻找秩序,成年后,这种游戏变成了更复杂的形式:构造事业、构造婚姻、构造人生,每一次构造都不完美,但每一次尝试都让生命更丰富。
建筑是构造最直观的体现,贝聿铭设计的卢浮宫金字塔,用玻璃和钢铁构造了一个既古老又现代的空间,光线穿过三角面,折射出千变万化的图案,仿佛时间本身也被构造其中,而在意大利的阿尔贝罗贝洛,人们用石灰岩片构造出圆锥形的特鲁利小屋,没有用任何粘合剂,却可以屹立几个世纪,这些构造物不仅是居住的空间,更是人类精神的外化——我们在构造建筑的同时,也在构造自己的灵魂。
构造同样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,社会的构造,就像一张隐形的网,规定着我们的行为与关系,法律、道德、习俗,都是人为构造的产物,法国思想家卢梭说:“人生而自由,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。”这些枷锁,正是社会构造的规范,但换个角度看,正是这些构造让我们得以共存,没有构造,就没有文明;没有约束,就没有自由。
在科学领域,构造的力量更是惊人,牛顿构造了经典力学体系,麦克斯韦构造了电磁理论,爱因斯坦构造了相对论,每一个伟大的科学发现,本质上都是对世界的一种新构造——用数学的语言,描绘出自然的骨架,而量子力学告诉我们,原子世界的存在,本身就是观测与构造的共同结果,我们只能通过构造的模型去认识世界,而世界也在我们的构造中呈现。
最复杂的构造,也许是我们内心的意义系统,尼采说:“人类需要一个意义,否则什么也承受不了。”这个意义,正是我们自发构造出来的,有人通过艺术构造美,有人通过科学构造真,有人通过信仰构造善,这些构造不必完美,但必须真实,一个没有自我构造能力的人,就像一座没有骨架的大厦,经不起风雨。
工厂的废弃钢架,何尝不是一种构造?那些粗糙的铁梁、斑驳的铆钉,记录着一代人的汗水与理想,它们的构造或许不够精良,但承载的东西——那个时代的集体记忆——却是任何玻璃幕墙都无法替代的。
当我最后一次站在这座即将拆除的厂房前,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损的屋顶,在满是油渍的地板上投下几何图案,我突然理解了,构造的意义不在于永恒,而在于它曾经存在过,曾经帮助人们对抗过混乱与虚无,就像蚂蚁构造蚁穴,蜜蜂构造蜂巢,人类构造文明——我们一生都在抵抗熵增,用秩序对抗混沌。
而最终,一切构造都会归于尘土,但构造本身——那个不断创造、不断打破、再创造的过程——才是生命最本质的旋律。
也许,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依然要构造:不是为了拥有,而是为了成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