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写下“张玉平”三个字时,其实并不知道它指向一个怎样具体的人——是高是矮,是胖是瘦,说话有没有口音,爱不爱在黄昏时发呆,真正让我决定用这个名字作为标题的,是我忽然意识到: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,都曾或深或浅地留下过一个叫“张玉平”的印记。

张玉平是我们学校里那位永远安静得像一阵风的老师。
他教的是最不起眼的科目——地理,但奇怪的是,他总能把课讲得像一部游记小说,让全班同学跟着他走遍阿尔卑斯山的雪线、撒哈拉沙漠的绿洲、南美安第斯山脉的褶皱,他很少大声说话,偶尔有人调皮捣蛋,他也不过是放下粉笔,用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静静地看过去,直到对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那种安静,有一种奇特的力量,不是弱者逆来顺受的安静,而是山一样沉着、树一样坚定的安静。
可张玉平真正让我记住的,是他在一个雨天的举动。
那天放学后突然下起了暴雨,同学们都被家长陆续接走了,只有我一个人蹲在校门口,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,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,我身上那件单薄的校服早就湿透了,冷得直打哆嗦,就在我咬着嘴唇不肯哭的时候,头顶忽然多了一把伞。
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张玉平撑着伞站在我身后,肩膀上已经被雨淋湿了一大片——他半边伞都倾向了我,更让我惊讶的是,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刚从食堂买来的馒头,雨夜的路很难走,他一边护着我,一边时不时抖一抖塑料袋上的水珠,却始终没让雨水沾湿那只袋子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袋馒头是要带给一个生病的学生家长——那个家长在镇上菜市场卖菜,供两个孩子读书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张玉平每个星期都会买些馒头或包子送过去,每次都会说“食堂做多了,吃不完”,这个谎言实在拙劣得很,但那个家长每次都笑着接过来,从不戳穿。
多年以后我偶然想起那个雨夜,才后知后觉地明白:张玉平这辈子大概都在做这样的事——送一个迷途的陌生人一把伞,给一个饥饿的人一只馒头,用一些毫不张扬的善意,悄悄修补着这个世界的裂缝。
我还记得有一次,班上一个成绩不太好的男生因为考试倒数第一,在教室里哭得稀里哗啦,张玉平走过去,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大道理,只是默默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,然后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梧桐树,回头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我教了三十年书,从倒数第一变成人生赢家的学生,一只手都数不过来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还是那么安静,语气平得像一池静水,却让人无端觉得心安。
后来这个男生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高中,毕业那天跑去找张玉平道别,张玉平送了他一本旧得发黄的世界地图册,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:“世界很大,足够你慢慢走。”
其实张玉平教了我三年,我连他的全名都没有好好记住过,毕业多年后同学聚会,大家提起他,也只是零零星星地拼凑出几个片段,有人说他终身未娶,有人说他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地,还有人说他已经去世了,在一个普通的冬日早晨,安安静静地走完了自己普普通通的一生。
可就是这个在谁口中都显得“普通”的人,却好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,不声不响地为走过的人遮过荫、挡过尘,我们忙着赶路时从不觉得他特别,但只有在多年后回头望时才忽然发现——那些年若无其事地接受的善意,早在不知不觉间,修正了我们人生的方向。
这个张玉平,也许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——但也许,他的名字就是我们生命中所有不张扬的善意的总称,它可能是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邻居,可能是某个公交车上的陌生乘客,可能是某个记不住名字的同事,也可能是过去那些陪你走过一段路、又悄悄消失在人海中的朋友。
所以我想,我们每个人都曾经遇见过张玉平,或者,正用他自己的方式,成为别人的张玉平。
时光荏苒,山河依旧,那个在雨中为我撑伞、口袋里装着食堂馒头的中年人,还会不会在另一个雨天里,把同样的温暖递给下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?
我想一定会的,因为善意就像种子,哪怕播种的人已经忘记,它们也会在时间的缝隙里悄然生长,然后开成一朵又一朵无名的花。
而我们,都是被这样的张玉平滋养过的人,也是正在成为张玉平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