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住在那座老旧得似与时光一同凝滞的小城,每年回去,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,总要被她严严实实地塞上一两块“米花糖”,那糖,白得像霜,硬得似铁,咬一口,满嘴都是麦芽糖的甜,以及炸得酥脆的米花在齿间碎裂的声响。

人一上了年纪,吃这东西便有些艰难,祖母也吃,只是每回吃得极慢,慢得像是在咀嚼整个漫长的人生,含在嘴里,久久地,那糖化开了,粘稠的甜腻在舌根与上颚之间游荡,汇成一丝丝粘连的口涎,我见她喉间微微地、迟缓地滚动,仿佛吞咽的不是食物,而是一团无形却沉甸甸的岁月,那便是我最初对“口水粘稠”的记忆,它不是病态的,而是一种与衰老、与时间对抗的姿态,那缕玉液,凝着花生、芝麻的香,凝着祖母那一辈人倔强的、不愿被时间抛下的生机。
日子久了,我渐渐明白,“粘稠”不独属于老人的咽喉,更像是一种弥漫在周遭的空气,隔壁的老张叔下了岗,每日晨起便在巷口那棵老槐下枯坐,望着来来往往的车流,一口浓痰极响地吐在墙角,那痰,大约也是粘稠的,裹着这个南方小城潮湿的、郁闷的气息,裹着中年男人不能言说的焦虑,这粘稠,是生活投射在喉间的阴影,是颠簸的生活老是在那儿沉淀下来的杂质。
离了家,到了外头,看这高楼里的男男女女,步履匆匆,光鲜亮丽,可每当夜深,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,或是空荡的出租屋里,只有灯和影子为伴时,我便觉得,大家的口舌大约也是干燥粘稠的,那种粘稠,不再只是生理上的干燥,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涩滞,想要问候,话到嘴边又凝住——打给谁呢?说什么呢?日子过得久了,日子便只能硬生生地哽在心里,那是一种更为隐秘、更为刻骨的粘稠,是千言万语被城市的喧嚣和孤独的夜晚蒸发后,剩下的沉重糖浆。
人这一生,仿佛就是从清亮到粘稠,再到干涸的过程,小时候,爱哭爱笑,泪水唾沫都是澄澈的,带着不谙世事的透明,而后,情感与经历日渐丰沛,五味杂陈一拥而入,那口水便也渐渐变得粘稠起来,所有咽不下的委屈,说不出口的深情,都沉淀在其中,待到某一日,连这份粘稠也消失了,只有空洞的喉咙与滚烫的苦水时,那便是另一种更深沉的苦了。
这般想着,我竟开始怀念起祖母那粘稠的吞咽,那种粘稠,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命的质地,像被反复熬煮的糖浆,虽浑浊,却浓缩了所有的味道,它提醒你,你还在认真地生活,还有东西需要你用力去咽下,无论是甜是苦。
喉间那缕玉液凝,凝住的,是岁月,是情感,是所有那些让我们觉得活着,而不是仅仅在呼吸的,粘稠的、滚烫的记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