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见“苹婆”二字,心中便觉欢喜,这名字,像是林黛玉初进大观园,添了几分南国的烟雨朦胧,翠生生的,水灵灵的,仿佛指尖一捻,便能掐出一汪碧水来,可世间的事,往往如此,名字越是美得不像真的,那真相便越是朴素得惊人。

及至见了它的真身,才知原来是梧桐科的一种乔木,叶子阔大,夏天里投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凉,最奇的,是它的果实,那果儿,起初是碧绿的,一颗一颗,簇拥在一起,像极了凤凰的眼眸,因此它又有一个极富诗意的别名——“凤眼果”,待到秋深,那一颗颗“凤眼”便由青转红,由红转褐,最后裂开一道缝,露出里面油光水滑的种子来,那是一种极诱人的黑褐色,像绸缎,又像黑曜石,沉沉的,亮亮的,这果实的模样,倒让我想起《楚辞》里的句子,“采三秀兮于山间,石磊磊兮葛蔓蔓”,苹婆的果实,也有那般山野的、幽邃的美。
苹婆最动人的,怕就是那“开口笑”的瞬间了,它的果皮成熟后,并非烂在枝头,而是用一种决绝的姿态,齐整整地裂开,坦然地将自己的内核奉献出来,这让我想起故乡的芝麻,也是成熟时,蒴果便会“噼啪”作响,将种子弹射出去,它们都是如此坦荡,如此决绝,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,不像某些人,心里千回百转,面上却滴水不漏,所有的秘密都烂在了肚子里,直至腐烂,也不肯说与人听,草木竟是比人更懂得“瓜熟蒂落”的道理,更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成全。
苹婆的果实,是可以吃的,煮熟了,剥开那层黑亮的硬壳,内里是金黄色的果肉,粉粉的,糯糯的,有板栗的香气,却比板栗更细腻,更温润,放在口中,初时是平淡的,细嚼,便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,那甜是含蓄的,内敛的,不像糖那般霸道的甜,倒像山涧里的清泉,甘冽而悠长,这滋味,让我想起岭南人,他们说话,往往是温软平和的,做事,也是不急不躁的,仿佛那千年来的湿热暑气,早已将他们磨得没了棱角。
只是,这样的风物,如今是越来越少了,城市的高楼像雨后的春笋,一片片地拔地而起,那些曾经蓊蓊郁郁的老树,有的被砍伐,有的被移栽,有的便在这水泥森林里,渐渐地枯萎,成了一个个沉默的标本,在夕阳的余晖里,投下瘦长的、寂寞的影子,苹婆也是如此,即使在它的故乡,许多年轻的后生,也未必识得它了,倒是那些上了年纪的阿婆,还会在夏日的午后,搬一张小凳,在树下慢慢地挑拣着落下的苹婆果,她们的神情是安详的,仿佛在完成一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,她们知道,这小小的果实,在饥荒的年月里,曾喂饱过多少饥饿的肚肠。
有时想,草木无情,怕是这世间最大的误解,它们以自己的荣枯,昭示着时序的更迭,以自己的果实,哺育着万物的生长,它们的沉默里,藏着天地间最大的慈悲,而我们,不过是这慈悲中被宠溺的孩子,却常常将这份馈赠视作理所当然。
长在树上,落在地上,年年如此,从无懈怠,这是苹婆的一生,也是一种无言的、执拗的坚守,就像我们的童年,那些悠长的夏日,那些深秋的午后,早已在记忆里生了根,任谁也拔不去,只是,回不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