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都信老毕摩的话,果然,达吉六岁就敢一个人赶着羊群翻过三座山梁,十岁就能背着一篓子草药走二十里山路去镇上卖,可她最让人记住的,是那双眼睛——黑亮黑亮的,像两汪深潭,又像夜里最亮的星子。

达吉十二岁那年,县里来了个支教的汉族老师,老师姓林,戴眼镜,说话细声细气的,第一堂课,林老师让大家用汉语写自己的名字,达吉写得歪歪扭扭的,林老师却举着她的本子说:“达吉这两个字写得最有力量。”
放学后,林老师把达吉叫到办公室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得发黄的《新华字典》。“达吉,你想不想去山外面上学?”达吉低下头,她看见自己破了洞的鞋子和露出的脚趾头,林老师说:“我去跟你阿爸说说。”
阿爸最终同意了,不是因为林老师的话,而是因为他听说山外的中学不收学费还管饭,达吉走的那天,奶奶往她怀里塞了两个刚烤好的荞麦粑粑,摸着她的头说:“达吉,你是只鹰,不能老待在山窝里。”
山外的世界让达吉眼花缭乱,同学们穿得花花绿绿,用她没见过的笔写字,说一口她听不太懂的普通话,达吉不说话,只是拼命地学,白天学,晚上点着蜡烛学,凌晨蹲在路灯底下学,她的成绩从倒数第一蹿到了正数第一。
班主任姓王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,头发花白,声音洪亮,她特别喜欢达吉,总说这孩子身上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,高二那年冬天,王老师把达吉叫到办公室,拿出一张表格说:“教育部有个少数民族学生保送名额,我想推荐你去。”
达吉填了表,却在“特长”那栏犹豫了,她有什么特长呢?她会唱山歌,会采草药,会认山里的每一种鸟,可这些在表格上好像都不算特长,最后她写上:会五十六种彝语山歌。
后来达吉真的去了北京,读的是师范大学,通知书到的那天,整个村子都沸腾了,奶奶杀了一只羊,老毕摩做了法事,阿爸喝得酩酊大醉,嘴里反复说着:“达吉考上大学了,达吉考上大学了……”
在北京的日子并不轻松,达吉学会了坐地铁,学会了用电脑,学会了穿高跟鞋,但她始终没有学会的是,如何忘记山里的那些孩子,每次放假回家,她都会看见村里越来越多辍学的孩子,有的放羊,有的去广东打工,有的十四五岁就定了亲。
大三那年暑假,达吉没有回家,她写了一封信给阿爸,说自己要留在这里打暑期工,攒钱给村里建一所学校,阿爸托人回了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达吉,你是瓦吉木的鹰,别忘了回家。”
大学毕业那年,达吉放弃了留在北京的机会,同学们都不理解,说她傻,达吉笑笑,没说话,她收拾行李的时候,把那本旧得发黄的《新华字典》放进了背包,那是林老师送给她的,扉页上写着:“达吉,去更远的地方,飞得更高。”
回到瓦吉木的第一天,达吉就去找了村长,她说想办一所学校,教孩子们认字,教他们说普通话,教他们走出大山,村长吸着旱烟,半天没说话:“达吉,村里没钱,娃们放羊都忙不过来,谁跟你念书?”
达吉说:“先建起来,总会有人来的。”
学校是在村小学的旧址上建起来的,说是学校,其实就是三间漏雨的瓦房,达吉自己动手修补屋顶,在墙上刷上黑板,从镇上背回来一背篓粉笔和课本,开学那天,只来了七个孩子,全是女孩子,最小的五岁,最大的十二岁。
达吉教他们写字,教他们唱歌,教他们背唐诗,她最喜欢教的是那首叫《达吉》的歌:
“达吉,你要去哪里? 我要去山那一边 问问那里的花 开得可还鲜艳”
孩子们唱得歪歪扭扭的,但达吉听得眼眶发热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来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多,达吉自己编教材,把彝语和汉语对照着写,她带着孩子们上山采草药,教他们认植物的名字;下河捞鱼,教他们数数儿,孩子们高兴,家长们也开始觉得,这个达吉老师不赖。
可事情哪有那么顺当,第二年秋天,乡里来了个干部,说达吉的学校没有办学资质,要关停,达吉急了,骑了四个小时的摩托车到县里,找到教育局,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皱着眉头看达吉的材料:“你这个学校条件太差,而且你只有本科文凭,按规定是不能办学的。”
达吉说:“那您让这些孩子去哪儿上学?最近的乡小学要走三十里山路,大人出去打工了,老的小的走不动,他们就不配念书吗?”
局长没说话,最后他抬眼看着达吉,看见她晒得黝黑的脸,看见她额头上的汗,看见她眼睛里那股倔强的光,他叹了口气:“你先回去,我们研究研究。”
不知道是达吉的话打动了他,还是这所学校存在本身就是个问题,学校留下了,但条件是,达吉必须参加教师编制考试,有了编制才算正式教师,学校才能合法存在。
达吉白天教书,晚上点着蜡烛学习,她把高考那会儿的劲头都拿出来了,啃完了五本教育学教材,做了三千道练习题,第二年春天,她考上了,成了瓦吉木村第一位正式在编教师。
消息传开,陆陆续续有邻村的孩子也来上学,学校从三个年级变成了六个年级,从七个学生变成了一百多个,达吉一个人教不过来,就又在村里找了两个高中毕业的姑娘帮忙,她们都没编制,达吉就把自己的工资分给她们一半。
那几年,达吉最怕的是开学,因为开学就意味着交学费,而很多孩子交不起,达吉自己的工资一分不剩,全贴进了学校,阿爸骂她傻,说你现在都二十七了,该找婆家了,整天管这些闲事,达吉不吭声,第二天照常去学校。
转机出现在第三年,县里搞脱贫攻坚,达吉的学校被列为重点帮扶对象,新来的县委书记是个三十出头的汉族女人,姓杨,戴着眼镜,说话利索,她来学校考察那天,看见孩子们坐在漏雨的教室里,看着达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,眼圈红了。
杨书记问达吉:“你为什么要回来?”
达吉说:“因为我是从这儿飞出去的鸟。”
杨书记点了点头,回去后批了五十万的专项资金,半年后,瓦吉木村有了第一所像样的小学——两栋三层高的教学楼,一个塑胶操场,六个班的多媒体教室。
那天,达吉站在操场上,看着孩子们在崭新的乒乓球台前欢快地跑来跑去,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,林老师问她“想不想去山外面上学”时的情景,那时候也是秋天,教室外面有大片大片的荞麦花,粉的白的,开得漫山遍野。
后来有人问达吉:“苦了这么多年,后悔吗?”
达吉笑了,露出被山风吹得有些裂的嘴唇:“后悔什么?我原本就是一只从山上飞下来的鸟,能飞回去,把更多的鸟带出山去,就是我这辈子的福气。”
说着,她清了清嗓子,又开始唱起那支歌:
“达吉,你要去哪里? 我要去山那一边 问问那里的花 开得可还鲜艳”
歌声飘啊飘的,飘过操场,飘过教学楼,飘过远处连绵的群山,最后消失在瓦吉木村上空,蓝得发亮的天幕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