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爷爷的名字,就叫赵戈,据族谱记载,我们这个家族世代居住在中原腹地的一个小村庄,祖祖辈辈都是铁匠,到了太爷爷这一辈,手艺已经传了十几代,清末民初,兵荒马乱,太爷爷的铁匠铺子却一直开着,因为他打的不是寻常的农具,而是戈。

那是怎样的一种坚守啊,当洋枪洋炮随着列强的坚船利炮涌入中国,当乡勇们纷纷扔掉长矛短刀,换上快枪时,太爷爷依然固执地抡着铁锤,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,为远近的村庄锻造着一柄又一柄青铜戈,村里人都笑他迂腐,说这东西打出来也没人使了,太爷爷总是沉默不语,只是把戈磨得更加锋利。
有一年,一群溃兵路过村子,抢走了不少东西,太爷爷把新打的几柄戈分给村里的年轻人,说:“拿着,防身。”有人苦笑:“这玩意儿能顶什么用?”太爷爷说:“顶不顶用是一回事,有没有是另一回事。”
后来我才明白,太爷爷守护的,不只是一门手艺,更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图腾,戈,这种商周时期便已存在的兵器,它不只是一件武器,更是华夏文明的活化石,那句“化干戈为玉帛”,早已道出了戈的象征意义——它既是战争与暴力的代名词,也是和平与希望的转折点,太爷爷打了一辈子戈,或许他明白,真正需要守护的,不是戈这一物,而是其中蕴含的坚韧与不屈。
解放后,太爷爷的铁匠铺子关了,那些戈,一部分被收进了博物馆,一部分埋在村后的黄土里,太爷爷老了,却依然忘不了他的戈,他常常拄着拐杖,在院子里来回踱步,嘴里念叨着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,我问他念的是什么,他说:“《诗经》里有句诗——‘修我戈矛,与子同仇’,当年祖宗们听到这歌,就知道该上阵杀敌了。”
1998年,太爷爷去世了,享年九十七岁,临终前,他把我叫到床前,从枕头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青铜戈,递给我说:“这是爷爷打的最后一柄戈,你留着,咱们是赵戈的后人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原来太爷爷这辈子,打的不只是戈,打的是一种信念,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,无数像他一样的普通匠人,用双手传承着中华文明的火种,即使时代变迁,即使技艺不再有用,他们依然固执地守护着,因为在他们心里,守住这份传承,就是守住了民族的根。
展厅里静悄悄的,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回响,我走到戈前,隔着玻璃,仿佛看到了太爷爷在火光中打铁的身影,原来,戈一直在这里,从来没有离开过,从太爷爷的熔炉里,到博物馆的展柜里,再到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。
走出博物馆时,外面已是万家灯火,我握紧口袋里那枚小小的青铜戈——太爷爷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作品,赵戈已经走了,但赵戈一直都在,每当夜深人静时,我仿佛还能听到那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那是太爷爷在打戈,那是文明在回响,而我,要做这声音的传人,让它在新时代里继续歌唱。

